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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人家 作者:冷月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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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4 10:01: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葫芦人家

冷月秋风


我年后回家的时候,听说对门的云英嫂子死了,是在11月的一个漆黑的夜里断气的。
我们村每年都会死两个人或四个人,说是老(老家就是死人的意思)人不老单的,年年双数不变化,为了破规,过年的时候村里的代表们带着红绸子去了趟太白山,把真正的“太白山爷”用杠子抬了回来,所有村里人早磕头晚请安的,整整折腾了十五天,又把爷送了回去,只等爷发发善心,让村里人福禄绵长。邻家婶子情绪有点低落地说:“唉,咱村去年一年走了四个,她家就有三个。”我吃惊地问:“咋回事啊?”婶子说:“她是病死的,只是她家里,嗐......
我们村人都齐溜溜姓王, 不管是远房的还是近亲的,差不多都能沾亲带故,云英嫂子虽然和婆婆差不多年纪,但按血缘和辈分,我叫她嫂子。她家住在我家对面,门口有一颗槐树,长得端端的,几分风貌,几分姿色,绿意幽幽,黑漆大门进去是四间瓦房,后面托了两间灶火(灶房),后院里搭的木棍架子上还长了许多大小各异的小葫芦,在夏天里给这陈旧的院子增加了些勃勃的气息。云英嫂子共三个儿子,门口有一个安安炕,是老两口住的地方,家里还有一个一家人赖以生存的磨面机子,云英嫂子的老汉是个瞎子。
云英嫂子四十年前嫁过来的时候老汉还没有瞎,她是死了头房后娶的。她瘦瘦的中等个,干净麻利,很能干,农村人常说娶一个好媳妇的标准“一茶饭,二针线”,这两样手艺这嫂子在村里可是数一数二呢,更出色的是她在干农家活方面比很多男人还能哩。在这后面的几十年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有她帮厨,谁家生个小娃没钱去医院或者来不及去医院的,她都能给接生。自家地里的活全是她发号令,割麦,扬场(靠自然的风把麦粒从打碎的麦穗里剥离出来),犟地(用牛手扶犁耕地)是样样精通。八十九十年代的时候,她是她家里主要劳动力,人都是逼出来的,真是活脱脱的一个穆桂英挂帅。一个女人,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在云英嫂英明领导下,一家人和和美美,温暖简单的屋里笑声不断。
云英嫂的老汉别看是得白内障瞎的瞎子,原来也是生产队的会计,账算得很精。现在看不见了就给人掐三算四,摆摆八卦,云英嫂那可是佩服得很,把老汉伺候得好好的。两个人没红过脸,么事就在一起讨论家事,两条心拧成一股劲,掰着指头算着日子。没人的时候也互相说一些荤话,家里是讲浪漫和温存的地方,日子过得倒也不咸不淡。三个儿子,老大一米八的个,人称白杨树不结果。脑子还可以,就是整日里游手好闲,偶尔建筑队打点零工,大半时间还是耗在家里。因为好吃懒做,找了一五大三粗的婆娘,在新的庄基地新盖了三间竹竿房齐活,就靠着养了一个姑娘享清福去了。老二就没有老大长得那么体面了,懦弱胆小腿有点小儿麻痹,性格极为倔强,不顺他心思的事那八头牛都拉不回。媒人给他说了个媳妇,有点羊癫疯。嫂子说:“咱娃也有点小毛病,咱不嫌人家,这病兴许一结婚就好了。”吹吹打打地把新媳妇娶进了家门。新媳妇好的时候好好的,和正常人一模一样,刚结完婚就一年一个,连续生了两个女娃,也没犯过病。可后来不知啥时候起,病来的时候不是傻傻的笑,就是嘴里嘟囔着不明白的话,有一次口吐白沫躺在家门口死得光光的,云英嫂赶紧给弄回家,是又掐又是给顺气,伺候儿媳妇吃药,慢慢这疯婆娘才渐渐好转。半年后她又怀孕了,瓜熟蒂落却坐了个空月子。道听途说,是嫂子想要个孙子,看是生了个女娃就直接摁尿盆里了。后来这疯婆娘的病就时好时坏,日子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过着。
过了几年,瞎子老汉去世了,云英嫂子亲手选的颜色缝的寿衣,做的鞋子,那时候还是人工打的墓窑子,天不亮起灵的时候村民抬着棺材到地里土葬,大家用铁锹你一掀他一掀,一会墓堆就起来了。云英嫂乡兴(威望)好,办的事还是挺体面的。只是以后家里一副重担还在这个女主人身上,却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
云英嫂三儿子转眼也到了成家的年龄了,一番周折总算是又娶得三媳妇进门,而且还长得亲得很。我们那是花炮之乡,老三脑子活,经常去新疆卖些花炮,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把个如花似玉的媳妇扔在家里。老二有个大气的名字叫王文科,大概是他父亲看他文弱,想让他好好上学吧。但他也不是那块读书的料,初中出来也就罢了。只是有时闲下来爱抱着书看,什么煮茶聊斋的故事,武侠小说,言情都看,家里的磨面机子就是他的营生,送了东家迎西家,他就像他家后院栓着的那头牛一样,天天都要上工,不知道累也不说累。除了干活就是看书,人都说是个乖娃。那天,老三媳妇吃过晚饭,笑眯眯的说:“哥,你把你看过的故事给我讲讲,反正也么事干。”老二听得此言,觉得既然弟妹看得起,就索性烧了壶茶水,汇集八方故事,什么牛鬼蛇神,狐精花仙,讲得津津有味。老三媳妇亦真亦幻,听得无限眷恋,表情或娇憨,或沉静。后来老二讲的有经验了,表情更加丰富起来,更加生动起来。时值盛夏,热浪席卷着大地,一般人大概都在零点左右才睡觉。这天晚上吃了几口西瓜,老二刚躺下就有一些憋尿,急忙去后院一角的茅厕应急。一溜小跑到葫芦架下,和一个人影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是弟妹,穿了个小背心,和一个小裤头,长条条白花花的大腿和两个大白面馒头的东西分外耀眼。弟妹倒也镇静。咯咯地笑着,老二可是羞得恨不得有个老鼠洞让自己钻下去。第三天,老三回来了,给自己房间置了好多物件,新的凉椅,抓痒的竹手,按摩背的小疙瘩,五花八门。老三媳妇说给妈拿过去用吧,老三说:“哎呀,妈用不惯。”一连几天,家里谁该干啥还是干啥,老二端饭时遇上弟妹的目光,脸噌地就红了,有些不自然。再过了几天,老三那屋偶尔听见有打骂的声音,老二更是心神不定,如坐针毡。老三那几天也是对老二阴着脸,他本想劝劝老三的,但却不知道说啥。那天一觉醒来,又听的隔壁屋里嘤嘤在哭,赶上老二那疯婆娘的病又犯了,在自己屋里也是高一声,低一声的瞎骂,这老二烦得一大早披衣下床,拿起桌子底下的敌敌畏瓶就一口喝了下去。
云英嫂哭着喊:“儿呀,你这是为啥呀?”,她不明白儿子为啥寻死 ,谁又能明白呢。老二是自杀死的,他选择了孤绝而亡,让沉默的情怀和那些深藏的故事都随风而去。老三盖了敞亮的平房搬了出去,和云英嫂分了家,云英嫂子管着疯子儿媳妇和两个孙女,老三家生了大胖儿子又给她妈塞了过来,他两口子也在家里弄了几个炮筒子机子,也是忙黑忙明的。
门口的树渐渐显得苍老了,枝叶也不再茂盛,树皮也大片大片往下掉。又过了N多年,再见云英嫂子,脸颊已没有之前丰润,爱说笑的她话也少了许多,人生活压力大时,便少了原本温柔的表情,只剩下沧桑。
转眼大孙女出嫁了,二孙女二十岁也招了个人倒插门, 云英嫂身体也来越不好,小儿子的娃也上高中了,她也可以休息休息了。儿媳妇依然疯疯傻傻,二孙女不久就怀孕了,检查出是个男娃,娃还没有出生,云英嫂得了胃癌就挺不住了,人瘦得只剩骨头了,不过走的时候,她依然是满怀希望的。
一个月后,云英嫂子家里传出了新生儿响亮的哭声,疯婆娘没有男娃,高兴地逢人就说自己有孙子了。一天晚上,她竟然悄悄的溜进女儿的房间,趁他们熟睡把孩子抱到了自己床上,天冷,她怕孩子冻着,给孩子把被子紧了又紧。
一觉醒来,天还麻麻黑的,女儿找不着孩子,急忙跑去找她妈。进得房间掀开被子,娃嘴脸乌青,女儿”“啊”地大叫一声晕了过去。疯子婆娘这才看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从此再没说一句话,没吃一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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