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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袋里的秘密 梅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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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7 20:38: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布袋里的秘密
梅芳
李秀梅出嫁的日子至今她还清楚地记得,那是民国三十年的正月十八。
她不知爹为啥给她选定了这样一个出嫁的日子,大正月的,闹得她这个年也没过好,光和娘准备出嫁的东西了。那年她十八岁。过去常听娘说,女人出嫁是跳火坑,那时女人出嫁前是不能见、也见不到姑爷的,只能等入了洞房,揭下蒙头的红盖头,才能知道朝思夜想的一个男人是丑是俊,是瘸是瞎。这火坑跳好了是一辈子的造化,跳不好,瘸的瞎的,你都得跟他过一辈子。好在自己的丈夫不是这样的,每年的麦秋两季他都来这村里帮他二姨收种庄稼,是早就见过的,不丑不俊不瘸不瞎,看上去挺憨厚诚实的一个人。
那年的二月初九,李秀梅在娘家过完了二月二,她的男人就牵着一头毛驴来叫她回婆家。李秀梅的出嫁虽说不是跳进了火坑,但她却没想到婆家会那样穷,穷得全家七八口人只有两个碗吃饭,一个碗给公公婆婆用,一个碗给她、丈夫和小叔小姑们吃饭时轮着用。吃的就更不用说了,以菜以糠代干粮,粥能照见人影。虽都是在大山里,但李秀梅的娘家在河东岸的山脚下,是村里比较富裕的人家,有近三十亩地呢,哪过过这种日子?婆家在河西岸大山沟里的半山坡上,地少土薄,混吃都难。
爹咋给自己找了个这样的婆家?李秀梅便有些不愿回婆家。爹不高兴了:这年月兵荒马乱的,还不是看人家忠厚老实不惹事?再说在那山沟半山上,偏僻了才让人放心啊。爹是读过书识些字的,给她起了个这样有些书香味的名字,不像村里的其他女伴们连个名字都没有,“闺女”、“丫头”地叫到老。李秀梅便觉得爹的主意是没错的,给自己挑的人家也是没错的。再说,爹打小就开道她:女孩子家虽不需知书,但却要达理。这婆家自己是要去的,李秀梅便收拾东西打上包袱,骑上毛驴由丈夫牵着上了路。
虽说婆家穷,但毕竟是新婚的日子,路上,李秀梅便想和男人多说几句话,但男人是个只知干活的闷葫芦,整日里难得见他说几句话,这路上自然就只有李秀梅问一句才回一句,话题也是公婆好吗地里都干了啥活之类的话题,李秀梅有点急了:你就没别的话和我说?男人似乎想了一下,说:家里住上生人了。
住上生人了?啥生人?李秀梅有些诧异。
不知道。是外头来的两口子,是山下李村的七爷领上去的。
爹愿意?李秀梅过门虽不足一月,但知公公是个家法很严的人。
七爷是族长,爹也不好说别的,只是叫家里人谁也不准和那两口子说话来往,就当没这两人一样。你回去了也要这样呢。
住在一个家里,咋能不说话来往?
他们住在下院里,吃饭都是自己做。李秀梅婆家顺山势盖有上下两个小院子。
那两口子是干啥的?多大年纪?
不知道是干啥的,有三十多岁吧,只知道那男的叫老韩。
男人再无话,重又闷头不语。
到了婆家,李秀梅果然见下院的院子里有一个女人坐在板凳上纳鞋底。仔细看去,那女人穿着虽不花哨,但很整洁,是解放脚,小时缠脚不多时又放开了的,不像自家是缠的小脚。穿针引线时那女人抬起头,李秀梅看她脸上白白净净透着秀气,像个读过书的人。一会儿,那男的叫老韩的也从屋里走出来,看上去也是穿着干干净净,像山下李村教书的先生。这两口子不像下地干活出大力的,跑到这山沟沟里干啥呢。正想着,男人发话了:别看了,叫爹娘看见了要招一顿骂呢。李秀梅知道男人这是为自己好,便不敢再去看,忙去见了公婆,帮小姑干家务活。
几天下来,李秀梅发现那老韩几乎是整日不出屋,小姑说她去下院拿东西时偷偷看了,老韩趴在屋里的那张破桌上写字,写的纸一摞一摞的。那女人白天在院里做鞋补衣,实际是在望风呢,是在看山下进村的路,一有生人来就立马进屋告诉老韩,俩人就藏在屋后的夹道里或村东的羊栏里。小姑说:他们不到上院来,也不和家里人说话,爹也不让我们和他们说话。那天我看那女的穿件碎花褂子很好看,多看了几眼爹就骂我,还不让我吃饭呢。
又过了几天,李秀梅发现老韩两口虽不出门,但每隔几天的晚上就会有些人来找他们,来人后,女人就会到村头去望风,老韩就和来人在屋里,一待就半宿。不等天明来人又匆匆出村下山,神神秘秘的。
山里的日子艰难,山下更是不安稳,鬼子和汉奸不时来扫荡,说是找共产党打八路,有时还会从山外的城里飞来飞机扔炸弹,李村的一个老头就在集镇上被炸死了。
这天早上,东山头刚露点亮光,三步外还看不清人脸。李秀梅到下院去抱柴禾准备做早饭。过去都是小姑去抱柴禾,李秀梅负责打水,打李秀梅从娘家回来,这抱柴禾就又她来干了,公公不再让小姑到下院去。李秀梅抱起一捆玉米秸起身正要往回走,一转身吓了一跳——老韩的女人站在她跟前。
大妹子,你别怕。老韩的女人压低嗓门说。这是李秀梅第一次听她说话,她有很重的外地口音。
来,大妹子,我和你说句话。老韩的女人拉着李秀梅的衣襟转到柴垛后。
说啥?李秀梅这时才定了定心。
是这样,刚才有人来告诉我们,山下出事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我看你是个明理的人,也是个诚实人,我想托你给我们保管一样东西。说完老韩的女人将东西交到李秀梅的手里。李秀梅摸去,是布做的,像个不大的枕头。
记住,这东西谁也不能知道,包括你家里的人,你的男人。一定要藏好,藏严密。过些天我会来拿。记住,如果不是我和老韩,谁来拿也不能交给他。老韩的女人低声叮嘱完,急忙转身回了屋里。
李秀梅手托那东西,像捧着块火炭,一下子不知往哪放好。她想起自己是来抱柴禾的,便先把东西塞进柴堆的最里边,定了定心,抱起那捆玉米秸走回上院。
太阳爬上东山头时,集镇上的汉奸开到了村里,个个端着枪,挨家地问村里来过八路和共产党没有。村里人说:八路和共产党脸上又没刻字画记号,来了我们也不认识的。汉奸们又挨家地翻,自然是啥也没翻到,闹腾一阵后走了。晚上吃饭时,李秀梅的婆婆悄声说:老韩两口子啥时走的?昨天夜里还在呢,汉奸来搜人时,可把我吓坏了。李秀梅听了一声不吭。
那天晚上回到屋,李秀梅等男人睡下,悄悄起来到下院的柴垛中把那东西取回屋。在油灯下一细看,她这才看清是一个用家织的蓝色印花粗布缝做的布袋子,袋子比大人的枕头小,比小孩子的枕头大,袋子口已用针线密密缝好,用手摸,里边像是盛放着几摞厚厚的纸。李秀梅看着袋子上蓝底白色的印花,摸着有些划手的老粗布,猜不透里面是啥东西。她怕男人醒来看见,便赶紧偷偷地放到了娘家陪送的柜子底。
从这一天起,李秀梅的心里有了这件让她牵挂的事。十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仍不见老韩和他的女人来取这布袋。又是两个月过去了。老韩两口子是春天的那个黎明走的,现在眼看夏天要过去了,李秀梅怕夏天潮湿坏了布袋里面的纸,就用从娘家偷偷带来的一块遮雨的油毡布将那印花布袋包好再放到柜子底。布袋在李秀梅心中的份量也一天天加重。
秋天到了。一天,李秀梅的男人到河镇上去赶集,卖刚摘下的梨,不想这一去就没回来,同村去的人回来说他被鬼子抓去拉到南山里去挖煤了。这一下把李秀梅和婆家一家人的心扯到了半空中。大半个月过去后,那天同被抓去挖煤的人有偷跑回来的捎信来说,李秀梅的男人在偷跑时被鬼子打死了。李秀梅和小叔子们忙赶去抬回了一具尸体。李秀梅结婚半年就遭到了这样的大难,怀了几个月的孩子也小产了,她躺在炕上大半个月才能下地走动。
日子挨着,一年、两年过去了,仍不见老韩两口子来拿布袋。李秀梅在婆家的日子也开始不好过了,小叔子们有意见了,说哥没了,咱还给他养着媳妇,让她白吃饭。后来婆婆也背地里放风,说娶的这媳妇克男人,克死了她的儿子……李秀梅和小姑交情好,小姑在半夜家人都睡下后劝她:嫂子,你是不是心里放不下我哥?人死了,你后头还有大半辈子呢,就叫自个受那看不见底的苦?李秀梅想说她也不愿在这受只有女人才体会到的苦,她是在等老韩两口子来取东西,可这事对自己死去的男人都没说,小姑子也就不能告诉了,只好低头落泪不说话。
娘家的爹来看了,知道闺女不能在这家呆了,便给说好了一家,定好了日子。
那天新丈夫一帮人过来接李秀梅再出嫁,李秀梅收拾好东西,来的人想把娘家陪送的柜子也抬上,婆婆和小叔子们硬是不让抬:嫁人嫁人,嫁到谁家东西就是谁家的了,没见泼出去的水还能再收回去的!李秀梅没法,便打开柜子收拾里面的衣物和那印花布袋。一直站在跟前的婆婆和小叔子见那油毡包,不知是啥东西,便要李秀梅打开看看里面是啥,看是不是偷的自家的东西。李秀梅啐了小叔子一口:这是女人家用的东西,你看了不怕你们倒霉撞倒运!小叔子这才作罢。临出门,李秀梅将哭着的小姑拉到一边:妹妹,若是老韩两口子来了,你一定要告诉他们我嫁到哪去了。
李秀梅改嫁的这家人家是河东隔她娘家不远的一个山村,也是一个忠厚老实的人家,日子自然过得也是紧紧巴巴的。但这还不要紧,让李秀梅担心的是这里三天两日有鬼子汉奸来扫荡,还有一些叫不上名的队伍也时常来村里抢东西抓人,闹得家家不敢在家睡觉,夜晚都到山坡上的石屋或土窑洞里过夜。李秀梅只好每晚将那油毡包和几件作遮掩的衣物用个包袱包着抱在怀里不离身,她夜里睡不着,就想那老韩两口子咋就一去不见人影了呢?好歹来个信也行啊。想着想着又恨起这两口子来,扔给她这个累赘,撇不得藏不得,咋办呀?
想起来虽然恨,但李秀梅知道这都不顶事,答应了人家就得保管好东西,他们来取,要完好无损地交给人家才是正理。虽说自己改嫁了,但河西的第一个丈夫家又不能断了联系,怕老韩两口子去那找她时扑空。好在那家的小姑就嫁在附近,李秀梅和她交情好,隔几个月她就去小姑子家一趟。姐妹俩说着话,说着说着,李秀梅总装着不经意地问老韩的女人来过没有。问的次数多了,小姑就起了疑心:嫂子,你和老韩的女人有啥事吧?
没啥事,没啥事,我只是觉得那女人清清秀秀的有些讨人喜爱,长时间不见了,还有些怪想的呢。她要来了,你叫她去看我。
小姑点点头。
日子就这样在穷苦和动乱中过着。那年传来消息,说是日本人投降了,仗打完了。李秀梅想这下可好了,老韩两口子可该来了。可老韩他们没来,中国人和中国人又打起来了,说是共产党和国民党打起来了。这里又开始过队伍,不分白天黑夜,一拨一拨的。只要一听到是共产党的队伍,李秀梅就忙跑去问:你们这队伍有个老韩吗?
哪个老韩?我们这里有好几个姓韩的呢。人家告诉她。
就是那个打日本鬼子时在我们这山里藏着的那个老韩,还带着他的老婆。
大婶,你找错了,我们是从南边来的呢,打鬼子时也在南方。
要不另一拨就会告诉她,他们是从北方来的,也从没在这呆过。
小姑那里也没有消息,小姑对她说:嫂子你死了这条心吧,这兵荒马乱的,又好几年了,老韩两口子早就不知死在哪里了,打起仗来,死人能少吗?
李秀梅也觉得这希望是越来越渺茫了。
解放了,不打仗了,日子终于平安了,共产党占了天下,这让李秀梅心中的希望又一下子变大了。村里来了土改工作队,李秀梅忙跑去问人家:你们这里有姓韩的吗?你们知道打鬼子时在这山里藏着的老韩两口子吗?人家说:没有,没听说过。李秀梅不相信:咋会没有呢?人家说:你到镇公所去问问吧。
李秀梅和家人去赶集,打听着到了镇公所。一个梳着分头、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的年轻人接待了她,听她说了,告诉她这镇上的公家人里没有像她说的老韩这样两口子。年轻人又问她找他们干什么,李秀梅想,见不到老韩两口子或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那东西是不能交出来的,便说没什么事,只说是打仗时那两个曾在她家住过,想来看看他们。失望地回家了。
再后来变化就开始时大起来,土改分田地,组织互助组,土地入社,成立人民公社,每变化一次,镇上的领导也换一批。一听村支书说镇上又换人了,李秀梅便趁赶集去那由镇公所变成的公社里去问一次,人家都告诉她没有她要找的这样两口子。有的领导告诉她,像她说的老韩两口子早就该到大城市做大官了。李秀梅想,做不做大官不要紧,只要他们活着,就该来取那东西的,也定会来取那东西的。
转眼就到了文化大革命,那天李秀梅的二儿子哭着回到家,李秀梅和第二个丈夫生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一问哭着的二儿子才知,他要去参军,可公社革命委员会不让他去,说他姥娘家是富农。那时山村里青年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参军,李秀梅见儿子哭得伤心,就想起了那油毡包,我还为共产党员在打仗的年代收藏过东西呢,这不是功劳?靠这功劳,说不定公社领导会让二儿子去参军的。于是,李秀梅便用包袱包好那印花布袋上了公社。
可她还没进集镇,便见街道上挤满了人,口号声震天响,她问人家是干什么,人家告诉她说这是押走资派游街批斗。她又问啥是走资派,人家又说就是过去打过仗解放后当官的那些人,现在都成坏人了。李秀梅听了,想那老韩两口子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替坏人保存东西岂不是更坏事了?儿子参不成军不说,说不定还会给全家惹来更大的祸呢。她赶紧夹着包回了家,把那印花布袋重又用油毡布包好放到了柜子底。
但李秀梅想,当年老韩的女人交给自己这东西时,那神情,那话语,那叮嘱,说明这东西是珍贵得了不得的。这样珍贵的东西,老韩两口子说啥也不会忘记的,这社会变化太快,几天一个样,老韩两口子一定有什么不便,所以一时无法来拿,但他们终会来拿的,这东西还得保存好,自己还得等。每年的夏天,李秀梅总是背着家人偷偷拿出这印花布袋在太阳下晒,印花布袋一直被保管得好好的。
时间到了二十一世纪,李秀梅已是年过八十岁的老太太,有了重孙子了,村里人这时已很少记着她叫李秀梅了,年轻人见了她都叫她奶奶或老奶奶。
人老了,眼前的事记不住,但年岁久远的事却记得越清楚。当年老韩的女人交给她印花布袋的情景一次次在李秀梅的脑中回现。那印花布袋在她的心中重又显出了份量,成了她的一份心事。
年老了,睡觉少了,李秀梅做梦却多了,梦见的也多是村里死去的人。近来几次梦见了老韩的女人,远远地向她招手,李秀梅想这下可好了,我终于见到你了,终于可把那东西交给你了,就大声喊,喊着喊着就把自个喊醒了。李秀梅有些迷信,她相信有鬼神。自做这梦后,她就想自己在世的日子不会多了,那些过世的人在叫她呢,老韩的女人在叫她呢,叫她也到另一个世界去。光听人说那边的世界和这现世是一样的,这边有啥那边有啥。她就想老韩和他的女人可能已经到那边去了,他们在那边等着她过去把这印花布袋交给他们。李秀梅的心中有了新主意,她想这件让她牵挂了一辈子的事终于到了最后有个交待的时候,终于有了着落。
不久,李秀梅老太太就病倒了。一天,李秀梅老太太把儿子们叫到跟前,叫大儿子从柜底拿出了那个油毡布包,打开,取出那个印花布袋。儿子们从没见过这个油毡布包,没见过油毡布包里面的印花布袋,他们不知道老太太还保留着这样一件东西,不知道里面藏的是什么宝贝。老太太把印花布袋的故事讲了,叮嘱儿子们:这东西你们不能动,更不能拆开。我死了,你们一定要把这个印花布袋放到我的坟里,我过去好交给人家,你们一定要照我说的去办啊!
娘,我们一定照你说的办!大儿子代表兄弟们表态,并接过了这印花布袋。
几日后,李秀梅老太太永远地闭上了她的眼睛。
李秀梅老太太没有想到的是,她的儿子们并没有按照她叮嘱的去做,老人死后的第一天晚上,大儿子就把两个弟弟叫到一起,说要打开这印花布袋,看看到底是啥东西。大家都同意,就拿剪刀剪开了印花布袋,取出一看,原来是一些花花绿绿的像钱一样的东西,厚厚的有五六摞。最小的弟弟读书多,抽出一张仔细看看,说:这是抗战时期八路军在华北发行的钱,当年老百姓都叫北海票子,也叫八路票子,现在应该是文物了。
这北海票子是去银行换成钱?还是到文物市场上卖掉?兄弟几个起了争执。意见更不统一的是兄弟们为咋分吵了起来,老大不同意平分,他说他赡养娘多,该多要。这样,老二、老三又不干,说同样是儿子,就该一样多。李秀梅那已经出嫁多年的闺女听说了这件事也赶来争:现在法律规定了,男女平等,出嫁的闺女也有继承权,这东西也有我一份。
争执一直没有结果。最近,为了这印花布袋里的东西,李秀梅的儿女们已经把官司打到法院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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