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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和小来 作者:金少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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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7 21:03: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小米和小来
金少凡
小米努力睁开眼睛,眯着看向窗户。天还没亮。
妈妈在屋外压着嗓子叫小来。他却始终不见动静。小米推他一把,可他仍然不动。小米迟疑了一阵,狠咬了咬牙,便拧了下身子坐起来。摸着黑,窸窸窣窣地穿衣下地。一样东西啪地掉在地上了也没顾得上去捡。脚在地上摸索鞋的时候,答应了一声“来了!”
星星还挂在天上。爸爸正在奋力摇从隔壁孙伯家租来的那部破旧不堪的拖拉机,轰地一下,马达震天动地的转了,突突突地撕裂了村子上方的天空,狗儿和鸡儿鸭儿们被惊扰了,扯起嗓子来惊慌地吠叫。小米把自家的小黄狗从腿边踢开,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帮妈妈把炊具、粮食、木棍、帆布抬到拖拉机上。清点了一下,油盐酱醋不差什么了,妈妈赶紧跑回屋里,贴在小来的耳朵上轻声说了一句,小米,妈妈和你哥走了,你到学校后好好学习。钱压在枕头底下了!之后,又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车到虫草山的垭口处,被拦下来缴纳进山费的时候,爸爸和妈妈才发现了异常,怎么是你?他们同时产生了疑惑,睁大了眼睛问小米。小米没说话,只看着草场主人巴桑叔叔用蒲扇样肥厚的大手,从爸爸手里像夺一样地把一大叠钱拿过去。之后把两根胡萝卜反复放进嘴里,舔湿,拙笨地数了两遍。他盯着他的手。那两根胡萝卜。直至钱揣进藏袍。
小米狠咽了一口唾沫。
四月。山风在雪尚未褪尽的草地上穿行。忽大忽小。小雪粒夹杂在风里,忽强忽弱。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妈妈瞅着小米,问怎么回事?你爸爸回去了,就跟妈妈一人说。小米还是不说什么。一个人把木棍钉进刚刚解冻的松软的泥土里,将帆布展开,把帐篷支了起来。在叮叮当当的响声里,妈妈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来。被翻起来的泥土里,散发出来的那股很冲鼻的青草味道,她一点儿也没闻见。
没有。这是小米进山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妈妈给他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时问,有没有高反?头痛不痛?并翻看他的鼻子检查是否有充血。没有。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他的附加动作是摇了一下头,把妈妈捏在鼻子上的手甩掉,之后抄起了小镐头,抬腿朝山上走去。妈妈说,休息一下再上去吧。他仍旧没说话。
小米在风里很艰难地迈动着步子。海拔4000多米的高度,令他双腿生涩,失去了以往在学校篮球场上的灵活。不久,他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两个太阳穴嘣嘣跳着。疼痛。他不得不躺下来。大朵大朵的云快速地变换着形状,还有阵形,在他脸前划过。这很容易就让他想起了自己。像这云一样,和哥哥交换了位置。在一瞬间做出来的决定。他的心里隐隐地有些痛。痛得足以让他流下了眼泪。透过泪水看云。不知道它会被风吹去哪里。自己会飘去哪里。
不过,当他擦去泪水,却在从草地上爬起来时,发现了第一根虫草!
它躲在浓密的草丛当中,翘着一根短短的,坚硬的,褐色的尾巴!
小米心里一阵狂跳,瞬间把所有的烦恼都忘掉了!
小来醒来后首先是从枕头底下掏出了妈妈留给他的钱。准确地说,应该是留给小米的钱。妈妈压低了嗓子的喊声和在他耳畔的嘱咐,以及在脸上的亲吻,他其实全部都知道。按照约定,是要他起来的。不过,他就是不想起来。他一时说不出充分的理由来。就是不想起。就是不想按照爸爸妈妈的意思去做。穿好衣服后,他又在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这件东西让他不由得喜上心头。忙就捡了起来,揣在了怀里。
妈妈是在灶间给他留了早饭的。可是他却看也没看,径直地跑向了老马家饭店里,要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粉汤,还有四根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油条。喝下一口羊肉粉汤,准备照着黄灿灿的油条大咬一时,粉汤里出现了个人影儿,他怔了一下,忽然想到了小米。就停下来,有了些犹豫。可舌头在嘴唇上绕了一圈儿后,心里的一丝愧疚瞬间被油香的味道轰赶得无影无踪了。于是,便朝着油条大口咬了下去。嚓地一下,酥脆和幽香,沁入心脾!
小来进到教室的时候,距离打上课的预备铃大概还有两三分钟的时间。女生们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了,书已经在课桌上铺开了。她们大都把两个胳膊肘架在书的边缘上,双手托腮,默读着课文。老师们是很重视课前预习的。他们常讲的是那句老掉了牙的,连没有文化的爸爸妈妈都会讲的话: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他们说,别小看了这五分钟,在高考的竞赛中,它很有可能就是你获胜的筹码呢!可是男生们却并不以为然,他们一堆一堆地围着,比手划脚嘻嘻哈哈地谈论着什么。应该是昨晚上的电视节目。小来没有理会他们,速速绕过人群,朝着靠窗子那排的第三个桌子走过去。那里坐着的是个女生。她是班里唯一一个没有把眼睛看向书本的女同学。尽管书平平展展地铺在了书桌上。她的头扭着,看向了窗外,看向了操场。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不时地传进教室。她的两只眼睛紧盯在了球场跑动的那群人身上。
燕云!小来走过去,靠近了,悄悄喊了她一声。
她被惊着了,下意识地把头回过来。
她惊异地看着小来。眼睛里满是狐疑,像是在问,你——
耳边忽然飘过来了歌声。有个女生在唱《扎西哥哥》。小米猛地就在脸上抹了一把。他绝不能让别人看见他的泪。
歌声也在那瞬间停住了。
虫草!
他几乎是跟那个女生一起叫出了声。也几乎是同时把小镐头举到了头顶上。风先是把一股浓郁的香气送了过来,然后小米瞥见了她赭红色的羊皮子藏袍。藏袍被风掀开了一个角,一双很精巧的靴子便露了出来。
小米立即放下了手。
女生也放下了手。
小米说了上山之后的第二句话。你的。
女生看了看他,就扬手把镐头刨下去,用力一剜,撬起一小块草皮,熟练地从疏松了的草里,把那根褐色的草拨出来,用手拂去了虫子上面的泥土,递给了他。你的。
小米正要推让,远处传来了巴桑叔叔的高声召唤。达娃!女生把虫草丢给他,答应了一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又唱起了那首歌。看那一望无际的草原,是我儿时快乐的家园。那一瞬间,他心里忽地涌出了她。人说草原上传说很多,我心中只有扎西哥哥。他很想跟着达娃一起唱。可是心里苦苦的,涌不上热情来。他又想起了那声响。穿衣服的时候,那东西掉在地上了。此时一定被小来拿去了。他知道,接下来他会去做什么。这么想着,就要看看时间。不过,他没有表,也没有手机,只能抬头看天空。可是天上是厚厚一层马儿一样奔跑着的白云。把太阳给遮住了。
她会怎么样呢?
小米跪在了草地上,尽量不去想那样的问题。可还是禁不住又去想。
她会接受吗?
小米使劲儿晃晃脑袋。努力让自己尽量去想那一大把钱。巴桑叔叔从爸爸手里夺过去的那一大把钱。好让自己的精力能集中到草地上。巴桑叔叔说,趴在地上仔细去找,你就会找到钱!他在说到钱字时,把音放得很重。
她永远不会原谅我的。
当第三个问题又冒出来后,小米使劲地给了自己脑袋一拳。头晃了晃,牙抖了抖。他彻底冷静了下来。眼睛的焦距调整好了。草在他的眼下清晰了起来。他用眼睛翻寻着,每一棵草,每一片叶,每一块石子。
又有一根虫草!
他抬眼看了看已经走下了山的达娃,把镐头扬起来,刨下去,撬起一块泥土来,小心谨慎地把虫草拨出来。
将这根肥胖的虫草身上的泥土清除掉之后,小米心里有了些激动。他情不自禁地轻轻吻了它一下。一股泥土和着腥气的混合味道,一下子就灌满了他的鼻子。
小米有些后悔。他应该在那次分手的时候,也吻她一下。那天,他连她头发上散发出来的洗发水的气息都闻到了。他还感觉到了她的喘息。很有些急促。可是,临别时,却只说了声再见,挥了挥手。尽管他知道,这样的想法是不应该的。他们还小。虽然已经是十八岁了。可还是学生。前面还有座高考的山峰堵挡着。但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悔。他应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一下,或者手背上。算是惜别。从虫草山上回去,她就应该准备高考了,之后便是入学,再之后她便会乘上理想的翅膀,飞翔到一个他所不能企及的地方。而他呢,或许真的会拿上挖虫草的钱,去县里的驾校考个本子,再租辆车,然后在街头等着活计,抽烟、朝地上吐痰、骂街,等着太阳把自己晒得跟隔壁的孙伯那样黝黑。只有嘴巴里的牙是白色的。
小米又吻了虫草一下。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揉了揉跪疼了的膝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帐篷,妈妈忙问他几根?小米把一个贴胸放着的小塑料袋从衣服里拽出来,扔给了她。妈妈赶紧把蜡烛点了起来。她的眼睛一眨一眨地开始发亮。二十三根!她说小米,你真棒!你一个下午就挣了七百块钱。小米纠正道,是六百九。妈妈说,那就是七百!这时,帐篷外传来了巴桑叔叔的声音。我说什么来着?跪在地上仔细找,你就能看到钱!他依然把重音放在了钱字上。妈妈听见了,赶紧掀开帘子,请巴桑叔叔进来坐,巴桑叔叔把眼睛朝妈妈的身上扫了一遍,说不了,我还要去检查人数!妈妈问他一共放进来了多少人?他说你问这个干嘛?虫草山大得很,你一个人是挖不完的!说完,就丢下了一个眼神。
妈妈开始做晚饭。小米到山脚下的小溪里打了水,又默不作声地点着了锅下的柴禾。妈妈一边揪着面片一面问到底为什么?是小来逼着你换的吗?小米用嘴吹了几口柴火,老半天才说了三个字,保老大!
妈妈觉得,自己的心像面片,也被揪了一下!
小来看出了燕云的意思。
喝羊肉粉汤时,他在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了个想法。要扮演小米。两个人是孪生兄弟,平时没人能认得出来。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有个秘密不知道小米是否跟她说过。自己头上有道伤疤。出生时,那个讨厌的该死的接生婆子给留下的。这道伤疤是一横,也就是他名字“来”上面,比小米“米”字多的那一横。不过长大了之后,头发已经把那一横给遮盖住了。只有爸爸妈妈在他做了坏事后,为了辨别他俩时,才会把他或者小米的头搂过去,拨开头发仔细去看。他还想到了其他的。学习成绩,课堂表现。他觉得都差不多。和小米没什么异样。同学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察觉。他又想到了一个半月之后。小米从山上下来怎么办?他很快就想起了爸爸的话。他跟小米抽签儿时,爸爸说,看命吧。谁抽到了短棍儿,就去挖虫草,家里穷,也供不起两个人一起上大学。总要有个人养家。谁抽到了短的,就不要上学了,去学车,然后去开出租。他想,既然小米代替了他,去挖虫草了,下山之后,说不定也会继续代替他,去学车,去开出租。狠咬了一口油条,他就这么定了。去扮作小米。况且手里还有小米要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但是,燕云说的那声“你”让他开始有些胆怯了。
他进教室时,她正看着篮球场。
小来猛然发现了一个纰漏。
小米爱打篮球,每天早早到校。而自己这时是应该满头甚至是满身汗水才对的。小来朝燕云笑了笑。用左手扶住右手的腕关节。早上帮着小来装车,把腕子给弄伤了。他轻描淡写地对燕云说。
燕云心中的疑惑似乎是没了。笑容似乎是要浮现出来了。小来想象她或许会伸出手来摸一下自己的腕关节。可是冷不丁地,上课铃响了。
铃声吓了他一跳!
达娃唱着歌来了。还是那首《扎西哥哥》。看那一望无际的草原,是我儿时快乐的家园。小米把头从草地上抬了起来。达娃长大了。去年还平平的胸,这会儿已经鼓鼓囊囊地像是塞进去了两坨子糌粑。糌粑让他的心里跳了一下!人说草原上传说很多,我心中只有扎西哥哥。唱到扎西哥哥,达娃停住了,靠近了小米,把一根虫草递了过去。小米没接。只看了一下。达娃又递了一次,说,给,傻瓜!小米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山脚下传来了巴桑叔叔的喊声。达娃!
中午,正在小米把身子在大石头上靠着,把两只麻木的腿放平在草地上,眯着眼睛喘息的时候,一个黑影子遮了上来。小米以为是云。没理会。影子越遮越黑。之后,他感觉脖子上冷冰冰的。
小米慌忙睁开了眼睛。
两个壮汉站在眼前。一把藏刀架在了脖子上。
你你你们,干嘛?小米莫名其妙,慌了神,浑身开始哆嗦。
听说你昨天不错,一下午弄了二十多根虫草。一个壮汉说,这都是我们祈祷山神的功劳。你小子以后,每天拿十根过来!
小米没回答。他不敢回答。只是大口地喘息。
听见没?壮汉喊。脖子开始感觉到了疼痛!
小米连忙点头。低声恳求,少一点行不行?五,五根。
壮汉放了手。刀子离开了脖子。壮汉说看你小子老实,放你一马。五根!要一克两根的上品!别耍滑头,别往里面塞牙签儿!
小米慌慌地说不会。谢,谢,谢谢你们!
晚上下山后,小米没有帮妈妈打水生火。妈妈问他多少根,他也不敢回答。默不作声地把塑料袋子给了妈妈。还好,妈妈数了虫草,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俩眼瞅着火苗发呆。
小米躺在垫子上想问题。
他最喜欢的课是数学。数学让人的脑子灵活。灵活来自于不断的推理。都是达娃惹的祸!他觉得壮汉一定是巴桑叔叔派来的!
小来准备在放学的时候把礼物送给燕云。不过,他又有些犹豫不定。
这几天,上课时,老师并没有认出他来。他坐在小米的座位上。老师提问,说,陆小米同学,请你回答鲁迅先生在文章里提出来的那个问题。同学们在下面也小米小米的叫他。在篮球场上,还会主动把球传给他。小米是神投,绰号是科比。他投不进去球,大家也没有怀疑过,都安慰说,别急,等你的手腕子好了再说!他想,这样下去,只要老师不让他去黑板上面写字,他就不会暴露。况且,他和小米是一年一换,相互轮流着去挖虫草的。去年是小米去的,今年恰好也应该是他这个小米坐在教室里上课。他觉得老天都在帮他的忙。
他偷眼看了燕云一下。她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十分招人喜爱。她的手在翻书。右手的小拇指曲着,翘起来,大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书页唰地一下便翻了过去。紧接着,又去弄头发。一撮儿头发垂了下来,遮在了眼睛上,她依旧是让小拇指曲着,翘着,把其余的四根手指插进头发里,轻轻滑动,将那绺头发别到了耳朵后面。他希望那一绺头发再垂下来,再遮在眼前,她好用手再向后捋,可是没有。耳朵把头发牢牢地别住了。
从前,小来曾经想过要去触碰燕云的那只手,就借故用她一支笔,可是燕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把笔递给了小米,让小米转交给了他。小米一定摸过那只手。小来坐在小米的座位上后,这么想过无数次。
他要找个机会,把礼物送给燕云。不过,他有些不明白,小米怎么会选这样一件东西做礼物。
小米站在冷风里,等着把五根虫草交给壮汉。大山脱离了太阳的照射,就像是一座冰窟,正逐渐地吸走他身上的热量。壮汉还没有来。小米心里念叨着快点快点。身上开始打起来哆嗦。
壮汉终于没有来。
小米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耍什么阴谋。他害怕他们手里的藏刀。
天终于黑了下来。还是不见壮汉。他犹豫了一下,只得往帐篷的方向走。他心里想着,这可不是我不守信用,我在这儿站冻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山神可以作证,良心可以作证。
接近帐篷时,小米在暗黑里看到了一个人影儿。从自家的帐篷里出来。帽子那在手里。走了好一段路之后才戴在头顶上。小米感觉应该是巴桑叔叔。进到帐篷里,他果然闻到了一股藏民身上的味道。还有酒味儿。他问妈妈,巴桑叔叔来了?妈妈的神色便有了一些慌张。他这才发现妈妈的头发有些乱。
小米没再问。抄起了劈柴用的斧头。妈妈慌了,急忙抱住了他。之后妈妈就哭了。还扇了自己的嘴巴。小米看见血小蛇一样从妈妈的嘴角上流下来,心一下子就软了。斧头吧嗒掉在了地上。
小米也哭了。
从那天之后,小米再没见过壮汉。再也没有人来找他索要过虫草。过了几天,爸爸突然来了。并且巴桑叔叔还没有收取他的进山费用。小米刚开始还有些又惊又喜。可是刚要笑出来,心里便被一个巨大的黑影给遮住了!
小米忽然对虫草失去了兴趣。他不再那么盼望见到它们了。尽管还是用膝盖抵着地面,把头低下去贴近草皮,可是他在发现了它们之后,会把镐头使劲儿抡起来,拼了命地刨下去,把它们取出来后,用力拍打,像是扇什么人的嘴巴。直至把它们拦腰打折!
爸爸平生第一次朝他发了火!
看着满袋子残虫,给了他一个嘴巴!
小米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充满了和虫草一样的腥味儿。
燕云没有搭理小来。小来感觉是小米的礼物出了问题。他一直以为那东西根本就不能称其为礼物。一个女孩子,十八岁生日,怎么能只送一只拴着红绳的小坠儿?何况还是塑料坠儿。和田玉的还差不多。即便是那样,也要有个很精美的包装。再拴上丝带。粉色或是红色的。电视里面全部都是这么演的。
小来遭拒后,心里一直埋怨着小米。其实他还不知道,燕云已经识破了他。他不是小米。他虽然每天早上都早早到校,在操场上打球,可是他却忽略了一个细节。小米每天都会利用课前那五分钟的,他会在打预备铃之前离开球场,并且在离开球场前,一定要站在球场的三分线以外,远远地投一个三分球。如果一个不进,就再投一个!但,绝不会投第三个。燕云每天每天都数。
小米害怕再听到那首歌。每次走出帐篷上山之前都会东张西望。不过还好,他只远远地望见过达娃,肩上披着鹅黄色的羊绒披肩,像只蝴蝶一样的在草地上展着翅膀;只隐隐约约地感觉她是在唱歌,还是那首《扎西哥哥》。达娃再没走近过他。小米还害怕看见巴桑叔叔。因为他会觉得他那张胖脸很恶心。他说“仔细找,你就会看到钱”更恶心。
天气一天比着一天暖了起来。草在飞速地长高。虫草季即将结束。草地上的虫草已经被众人挖掘得难觅踪影了。被翻寻遍了的草场如同中了箭的靶子,偏体鳞伤。老鼠像虫草一样,在地下早已感知了春天,它们速速从寒冬里醒来,忙碌着,开始了一年的新生活。它们用细小的爪子,飞快地打洞,挖掘,翻造新家,繁殖后代。草场上每天都会出现无数个新巢穴的土堆。它们吱吱叫着,从土堆围着的洞里钻出来,在草场上打斗追逐。找不着虫草了,小米无聊地开始和它们嬉戏。把一处洞口堵起来,再把水从另一个洞口灌进去,然后坐等它们落汤鸡一样地从水里窜出来,被他的镐头击毙在草丛里。
风也暖了。不再裹挟着刀子一样的雪粒。草场上遍地都是花。红的粉的黄的绿的白的。小米时常会望着遥远的山顶峰发呆。上面依旧是雪。他不知道那些峰有多高。雪有多厚。但是他敢肯定,在太阳的照射下,那雪崩塌过。雪面上沟壑遍布。像鬼怪呲着牙齿。他忽而有了一股冲动,要爬上去。他想,上面一定会有雪莲。那花,比虫草更加珍贵。
小米希望爸爸妈妈决定尽早撤回家去。他想去看看燕云。他不会再去学校了。爸爸已经决定让他去学驾照了。他只是想在去学驾照之前,站在学校大门不远的那颗老杨树下面,远远地望她一眼。可是爸爸的决定是再等一等。虫草的价格飘忽不定,他要等一个好时机,好价钱。儿子们大了,他要攒钱盖房子。他所在的村子很穷,但是时代却不管不顾,一个劲儿地朝前跑。已经有人家开始盖楼房了。两层,三层的,再贴上瓷砖,抹上涂料,特别扎眼。
小米感觉燕云应该是让他跟着自己朝前走。她的眼神是这样告诉他的。躲在老杨树底下的他先是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跟上了她那飞快的脚步。
从虫草山上带回来的花环已经有些枯萎了。
拿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很不好意思。他本想给她几根虫草,泡水喝,在高考冲刺时好精力充沛。可是爸爸把它们都卖掉了。一根没剩。断掉的也没剩。连体弱多病的奶奶也没送一根。爸爸说即便是那样,盖楼房还要再攒两年或者三年的虫草钱。前提是材料和人工的费用不要再涨钱。草场不要遭受旱灾,虫灾,鼠灾,虫草山上的虫草数量不要骤然降下来。
她和他面对面站着。没去看那花。怒气喷在了他的脸上。
你爸爸怎么能那样!两个孩子只让一个考大学!
他不敢看她。说,家里穷。只能那样。必须有一个帮着养家。
那你怎么能那样!你不是说抓了长棍儿的吗,怎么却去挖虫草了!怎么跟小来换了!
他说,他不起床。我妈妈叫,他也不起床。另外,另外,他也不是顾家的人。心,心野得很。
她还是恨。抓过花环来,举起来要扔掉。你,你就不能再和他换回来吗?你才耽误了一个半月的课,你完全能赶得上!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还有同学们会帮你的!
燕云的话,让小米的心里敞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光亮。不过,立即就又有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过来。压迫了过来。
不能了!他迟疑了一下。他在阴影下面看见了妈妈。刹那间,小米的鼻子就酸了。
为什么?燕云跺着脚问。
不能了!小米抽了下鼻子。他很想把妈妈在虫草山的事讲出来,可是他无论如何又说不出口。他只喊了一声不能了!紧接着就转身跑掉了。
正跑着,小米就被人叫住了。
来人喊你赶紧回家。赶紧!
小米忙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问怎么了?
你家出事了!大事!
小来被绑架了!
先是来了电话。之后有视频发到了爸爸的手机里。小来被绑在了一棵大树上,衣服被撕扯碎了,脸上布满了青红紫不同的颜色。嘴角在流血。一根木棍悬在他的头顶上,做着随时还会再砸下来的动作。小来有气无力地喊,爸爸妈妈,救救我,我不想死!
爸爸开始跟对方谈判。对方说要六万块钱。一手交钱一手放人,绝不能报警。报警就撕票!
爸爸攥着手机的手打这着哆嗦,哀求对方说六万块太多了,拿不出来,三万行不行?对方一棍子打在了小来的大腿上,小来立即嚎叫了起来。爸爸,救救我,妈妈,快救救我,小米……求你们了!
一直盯着手机屏幕上看的小米一把将爸爸的手机抢了过来,说了句你们等着,我们就去送钱!对方说你们只能来一个人!两个就撕票!
小米揣上了用虫草换来的钱。爸爸不放心,要把他换下来。小米咬了咬牙说不用,我能行!妈妈说你小心!小米说放心。我能把事情做好!
小米一个人走在了夜色里。漆黑一片的原野像是一个旋着风的空穴,随时随刻都能把他给吸进去!吞噬掉!
一只野狗忽然从他脚下窜过。
小米激灵了一下。浑身颤栗了一下。随即又迈开了脚步。
嗒嗒的脚步声划破了夜空,穿透了旷野。逐渐放开了胆子,小米大步走着。很快就来到了交换的地点。他从怀里把一个黑袋子掏出来,举到半空中,喊,钱我带来了。你们在哪儿?
把钱放下!远处有人喊。
小米喊不行。我要见到我哥!
小米,我在这儿!小来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米迟疑了一下。没把钱放下。又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望了望。夜幕掩盖了一切。远处什么也看不到。
放下,转身走人!远处的人在喊。要么就等明早到这儿来给你哥收尸!话音未落,传来了小来的惨叫声。小来喊救命,小米救命!
小米的心抽紧了。他定了定神儿,朝对方喊,好吧,钱我放下了,你们要说话算话!
小米放下钱,举着双手走了。
天将放亮的时候,一个黑影子出现在了村口。小米认出了是小来。便和爸爸妈妈冲上去,把几乎要摔倒了的他抱住了。小米把小来背进了屋子。爸爸妈妈赶紧去给他烧水做饭。小来说饿死我了!妈妈,有饺子没有!我要吃肉馅儿的!
灶台旁边的妈妈哭了。虫草钱都没了,一分没剩。她拿什么给他包肉馅儿的饺子呢?
陪着小来坐在屋里的小米这时对小来说,得了,戏该收场了。
小来愣住了,问什么戏,什么收场?
小米说,当着明人别说暗话,交个底儿吧,你分了多少钱?
小来慌了,问,你怎么知道我分了钱?
小米用鼻子哼了一声说,就你那点儿小把戏,谁看不出来?
小来急忙从床上蹿起来,问,你,你看出来了什么?
小米瞥了他一眼,说,第一,你们张嘴就要六万块钱。而我们从虫草山上下来,正好带回来了这个数,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小来问,还有吗?你还看出了什么破绽?
小米说,你被绑架了,可是却一点都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小来问何以见得?
小米说,绑你的那棵大树下,地上铺满了落叶,你若是稍有反抗,那些落叶也会被踢得凌乱不堪!哥,你往后好好学数学吧!推理很重要!
小来把头低了,沉了半晌,又问小米,你,怎么没把实情告诉爸爸妈妈?
小米说,那样,你就再考不了大学了!还有燕云。你不是喜欢她吗?你要那些钱,不是为了去讨好她吗?我希望你能省着点花,留下些,还给家里!
保老大!这是妈妈在咱们出生,遇到难产时说的话!小米朝小来说了这句话后,心里酸酸的,有种想哭,但又哭不出来的感觉。
可妈妈却一直在哭。辛辛苦苦挖虫草,整日里跪着爬着,在风里,在雪里。可是一眨眼的功夫,六万块钱就没了。
爸爸不哭,只是抽烟。一根紧接着一根。蹲在地上。把头低下去。几乎要埋到了裤裆里。
小来就只在家里休养了一天。因为钱的事揪着心,因此爸爸妈妈并没有留意他脸上的伤因何会退去得如此快。他们从未想过那些伤会是画上去的油彩。小来换上了新衣服,要去上学。妈妈也没多问。草草地给他做好了早饭,就跟爸爸商量接下来的事情去了。钱没了,可是生活还得继续,小米学车的事情还得继续。怎么办?爸爸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就让妈妈想,妈妈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又推给爸爸想。爸爸不说话。妈妈见他吧唧吧唧地总是抽烟,就赌气一把抢下他嘴里的烟,扔在了地上。抽抽抽,就知道抽,往后一分钱都没有了,我看你还抽什么!喊完了,就又弯下腰去,把扔在地上的半截烟捡了起来,吹了几口上面的土,装进了烟盒里。
爸爸终于想出来了一个主意,去跟隔壁的孙伯借钱,送小米去学车,等小米拿到本子再去借钱租车,等小米开出租挣了钱,再慢慢还钱。等明年四月份,再去挖虫草,推迟一年,最多推迟两年再盖新房子。爸爸最后说,你没看现在的年轻人结婚的年龄越来越往后拖了吗?所以咱们推迟一年两年不是问题!
妈妈听了主意,只能点头同意,因为她实际上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一招。吃罢早饭,两个人在鸡窝里抓了几只鸡蛋,用手巾包了,就去了隔壁孙伯家。可是事情出乎了他们的预料,还没等屁股坐热,把借钱和还钱的事情说全面了,孙伯就摆手说家里没钱,一分也拿不出来。吃了闭门羹的爸爸妈妈从隔壁走出来后开始嘀咕,说他家怎么会没钱呢?两个儿子都跑运输,一个赛一个的能干。一准是怕咱们还不起,不借!最后是妈妈叹了口气,说爸爸,你就是好面子,窝囊,没借着钱,把鸡蛋拿回来呀。爸爸不服气,说我窝囊,好面子,可是你怎么也没把鸡蛋拿回来呀?还有那条手巾。新的呢。两个人相互埋怨着,就朝着镇里走去。那里有些熟人,还有亲戚,他们要去碰碰运气。
走到镇上,他俩才发现是星期天。转念才想,星期天,怎么小来还说要去上学呢?爸爸问妈妈。妈妈想了一下,说可能,可能是有补习吧。爸爸恍然大悟,说,对对,补习,娃娃要高考了嘛!
正在街上徘徊着,商量要去哪一家,怎么开口借钱,要不要买上礼物,忽就听得一声巨响,震耳欲聋,街也跳起来了,房也跳起来了,空气也跳起来了。跳得他俩心里慌慌的,感觉自身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了。正惶恐着,就见正南方向忽地冒出来了一股黑烟,黑烟遮天蔽日,朝着空中冲去。街上开始了混乱。叫喊声也起来了。爸爸妈妈预感到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应该是很大的事情。像是那年闹地震,也像是那年闹洪水。
赶紧跑!两个人同时喊了一声。
小来从家里出来后就去朋友那里取钱。按照事先的商定,他应该得到那六万块钱的一半。
钱很快拿到了手里。厚厚一叠钞票,让他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和幸福。这喜悦和幸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十八个年头从未有过的。
他很快就走进了一家手机店,先给自己选了一部新款手机,选了一个吉祥号码,紧接着又挑了一款女孩子们都喜欢的手机,并让营业员用一张很靓丽的纸把它包装起来。用粉色丝带捆札,在包装上面系上蝴蝶结。
就在爸爸妈妈走进隔壁孙伯家去借钱的那个时候,他来到了燕云家,在爸爸妈妈跟孙伯有些难以启齿地说借钱时,他也带着几分羞涩把手机递给了燕云。他说祝你生日快乐,虽然是迟到的祝福,但是丝毫减弱不了我的真心实意,希望你喜欢。孙伯拒绝了爸爸妈妈的请求,同样燕云也拒绝了小来。她说,请你把礼物收回去。因为你不是小米!你是小来!你连身份都是假的,何谈真心实意呢?
其实,遭到燕云拒绝的那一刻,小来并没有那么冲动,只是有点小小的沮丧。可是后来,燕云说出了后面的话,他便在心里头涌出了那个恶狠狠的念头。
燕云把手机扔给了他。推着他,让他离开。他不想就此罢休,说东西既然买来了,你就留着用吧。他想要给自己留下一丝希望。可是话刚一出口,燕云就暴怒了,她说,你真没皮没脸,卑鄙!无耻!我要是收了你的东西,也会变得跟你一样没皮没脸!和你一样卑鄙!和你一样无耻!小来不明白她为什么暴怒,为什么这样骂自己,问她我怎么没皮没脸了?怎么卑鄙了?手机和无耻有什么关系?燕云说,我本来让你走,是想给你留面子!你要是非让我把你戳穿了,别怪我不留情面!她问小来,你这手机,用的可是你家挖虫草换来的钱?用的可是你弟,你爸妈用辛苦,在冰冷的草地上跪着爬着换来的钱?小来说是!怎么啦?燕云指着他的鼻子揶揄地说,怎么啦?你真应该这么问问你自己!这些血汗钱如何到的你手里,你以为人们真的不知道吗?你以为你和你那几个狐朋狗友的苦肉计很高明是吗?
那一刻,小来心里才由那叠钱筑起来喜悦和幸福的感觉轰然崩塌了。
他才知道,一直以来自己是在掩耳盗铃。
他忽然想起了皇帝新衣的故事。他觉得,刚才自己揣着钱,进手机店,在镇上得意的行走,其实一直都是光着身子的。
小来觉得世界上的一切,在那个时刻已经没了色彩。镇上的人们都在看着他的裸体,都在他的背后戳戳点点。掩口耻笑。
那个邪恶的念头在他感到羞臊的那一刻,忽地就涌了上来!
在那个洁净得连雾霾都没光顾过的小镇上,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任何恶性事件。
爸爸妈妈从镇上慌忙跑掉了之后,警察们很快就赶到了黑烟笼罩着的现场。
一栋二层小楼爆炸了。
一对儿年轻的男女倒在了火海当中。
起火的原因很快就查明了。是煤气。爆炸了。
女青年叫燕云,已经葬身火海。男青年叫陆小来,由于体力好些,挣扎着爬到了窗户旁边,多得了些氧气,还有生命体征。但是全身百分之九十以上严重烧伤,已无法植皮,生命将不会维持多久。
小来被紧急送进了县医院抢救。据他苏醒后交代,是他把燕云强行拽进了厨房,然后拴上门,打开了煤气,点着了火。警察多次问他原因,他闭口不谈。
小来在县医院抢救,很快就花去了十五万块钱。这是一家人跪在地上挖三年虫草的数额,也是爸爸妈妈想象当中,准备建造的那栋楼房的数额。
爸爸妈妈没有文化,但是他们知道,小来犯的定是死罪。尽管已经生命垂危,但是警察们每天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看守,还给小来上了手铐便是很好的证明。
他们决定将小来接回家。爸爸狠狠心,说反正也是一死,就让他少糟践点钱,死在家里吧。
接小来回家之前,小米先去了县医院的太平间。他恳求值班的师傅,让他见见燕云。燕云被冰冻在了一个大抽屉里面。脸上结满了白色的冰凌。小米在抽屉前面跪了下来,像在虫草山上寻找虫草那样专注虔诚。他把双手合实了,闭上眼睛心里颤抖着说,燕云对不起。咱俩同学那么长时间,可是我连你一个最小的愿望也没满足过。你那天跟我说,你好想看一眼传说中雾霾是个什么样子。你说它一定是纱一样的,雾一样的,就像山腰上漂浮着的白云。你说小米,等有机会了,咱们一起去北京看一眼雾霾好吗?燕云,你放心,等我有机会去了北京,一定替你好好看一眼。我一定在第一时间把它的样子告诉你,好吗?小米说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了,他抽泣了阵子朝着抽屉里的燕云喊道:燕云你好可怜!你好走!小来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
小来被接回家依然由警察二十四小时轮番看守着。小来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肤了。刀剜似的疼痛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也折磨着爸爸妈妈和小米。小来的每一声喊叫,都撕心裂肺,都像是在伤口上撒下的一把盐。
小米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决定要上山,去采虫草。镇上的老中医说了,海拔五千米以上的虫草由于无污染,营养价值高,或许会让小来的伤势有所缓解。他要让小来缓解,让他不再那么疼痛。
爸爸知道了他的打算,表示反对。妈妈也发对。他们说为他去冒险,不值得!再看看小来,昏迷当中,似乎也有些意识,他的嘴已经不能动换了,可是在听说小米要冒险去更高的海拔,去雪线的位置上寻找虫草,眼泪唰地便流了下来。
泪水里有盐,被蛰疼了的小来立即又嚎叫了起来。
刀子又剜了小米的心一下!
垭口上,小米遇见了巴桑叔叔。小米直愣愣的眼神,不由得让这个牛一样健壮的汉子有些胆寒。他怯怯地伸出了蒲扇样肥厚的大手。试探着问小米来做什么?小米只说了两个字。虫草!巴桑叔叔问,没有帐篷,就你一个人?小米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长长的螺丝刀。巴桑叔叔不由得朝后退了半步。他问小米,可知道采高海拔的虫草进山费要高一倍?小米点头。于是,巴桑叔叔就把大手朝前又伸了伸。小米看了看远处的雪山,又看了看脚下,无奈说了实情。求巴桑叔叔放他进山,他只在山里待一两天,采到虫草后即刻回去。小来的时日不多了!巴桑叔叔听了,要送几根虫草给小米,可是被小米谢绝了。
小米一定要上山!
巴桑叔叔问小米,可知道没有帐篷会被冻死?小米点头。说我想到你家住宿一晚,我会付进山费和房费。用虫草。
巴桑叔叔问,你若是采不到虫草怎么办?
小米说,我给你放牛!你说放多久就放多久!一个月,一年,都行!
巴桑叔叔有些感动了,就收回了手,放他进山,说我不收任何费用,但愿你能采到虫草!
雪线的高度,小米从未上到过。他手脚并用,十分艰难地朝上爬。爸爸告诉他,高山上可能会有狼,你要小心。妈妈告诉他,带上火柴,遇见狗熊或是雪豹不要慌,点上堆火。小米把爸爸妈妈的话谨记了。除了专心在地上寻找虫草,还不时抬头朝四周警惕地瞭望。
刚刚融化了积雪的高山上,一片荒芜。春的信息,似乎还没吹拂到这个地方。他跪着,匍匐着,一寸一寸地搜寻着。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都没有。粗粗的石砾磨着被冰冻着的膝盖。刀绞般的疼痛。很快,他便支撑不住了。他想停下来,想平躺着,喘喘气,让膝盖缓解一下。可是他没敢,小来痛苦的叫声,时刻在他心里撕扯着。
虫啊,草啊,快出来吧!求你们了,求你们了!小米跪在地上流泪了。他朝着膝盖下面的山体喊,我要救我哥,求你们,你们都出来救救我哥吧!
一片潮润润的土地出现在了眼前。雪融化后,留下来的一个不大的水滩。他渴了,想喝上口泥水。爬了过去。就在他把嘴贴近水面的时候,他的心,被一样东西攫住了!是一根枯草吗?褐色的,只露出了水面一点点。探过身子去细看,他的心立即便狂跳了起来。棒形子座!棒形子座!天呐,棒形子座!是虫草!一定是虫草!它听见了我的祈求,钻出地面来了!它要救我哥!小米速速爬了过去。不顾一切地把双膝浸到了刺骨的水滩里。
小米小心翼翼地把螺丝刀伸到了褐色植株的底部,轻轻下压,把它撬了起来。感谢上苍,一根胖胖的虫草展现在了眼前!
高山上,天气变幻莫测。上山时的阳光,瞬时被乌云遮掩住了。就在小米从水滩里面取出第十根虫草的时候,天上飘下来了雪花。雪花漫天地飞舞着,不一会儿,山体便披上了一层白色的外衣。
坏了!小米朝四周望去,下山的路已经被遮盖上了。也就是说,他迷路了。不知道去巴桑叔叔家,该往哪里走。食肉的动物们,似乎是喜欢在这样的雪天里捕猎,远处,传来了狼的叫声。
小米心里顿感恐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揣着的火柴。可是,四周却找不到可以燃烧的柴草!
小米决定呼喊。说不定,巴桑叔叔能听得到他的喊声。说不定巴桑叔叔派去轰赶牦牛的人能听见他的喊声。
于是,他便把双手在嘴周围围绕成筒状。
巴桑叔叔——
巴桑叔叔——
大山里,立即传来了回音。
巴桑叔叔——
巴桑叔叔——
嗷——嗷——
小米浑身激灵了一下。他没想到,他的喊声给四处寻食的狼做了向导!
狼是群体动物。很会联合作战。一只狼先是打了头阵,在小米身边侦查了一番,之后仰头嚎叫了几声,便把后续的几只狼招引了过来。小米在惊慌中数一数,大概有七八只。它们呲着牙,嚎叫着,摆成了扇形,一步步地朝着他逼近过来。
害怕是不管用了。得赶紧想脱身的办法。小米忽然冷静了下来。
狼们似乎比他还要冷静。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一点点发起进攻。
小米节节后退。
忽然,他的脚滑了一下,扭头一看,自己的半只脚已经踩在了悬崖的边缘上。
他高喊了一声巴桑叔叔,救我——
小米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身上暖暖的。鼻子里还有一股浓浓的酥油的味道。
是一曲《扎西哥哥》让他感知到了达娃。达娃也正是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停止了歌唱。她说山神保佑,你可醒了。小米问我现在是在你的家里吗?达娃说不然你以为在哪儿?傻瓜!小米说谢谢你。说完想赶紧站起身来。在女孩子面前躺着总不是那么回事。巴桑叔叔走过来了。他说你还应该谢谢我那头牦牛。是它从雪堆里把你驮出来的!小米说,谢谢,巴桑叔叔,就让我给你放牛吧,你定时间,一个月,一年都行!巴桑叔叔摆摆手说:不说放牛的事,说说你是怎么想到的,怎么那么大胆,敢从悬崖顶上往山下跳?小米说数学。巴桑叔叔不明白什么是数学。小米就说平时你算账,买进虫草,再卖出去,挣钱,就是数学。巴桑叔叔说那数学就是钱嘛!小米说不是钱,是一种思路。巴桑叔叔问什么是思路?小米说思路就是推理。巴桑叔叔也不明白推理。小米就告诉了他当时自己的思考过程。小米说从悬崖上看,山脚下是个马蹄形的窝。山风一吹,窝里会被吹进去很多雪。并且窝里很不容易被太阳照射进去,所以雪既深,又不容易融化。达娃和巴桑叔叔说,嗷,明白了!
送小米出山时,巴桑叔叔专门备了马。小米十分不安,说不用。巴桑叔叔说,我不是送你,是送数学!临别时,他又说,你这娃娃,真应该去上大学!
小米大学入学的通知书是在两个月之后寄来的。
小米冒着生命危险从高山上采来的虫草,小来没能享用上。小米急火火地从虫草山上赶回来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警察已经摘掉了铐在他手腕上的手铐。村子里的医生,告诉爸爸妈妈准备后事。小来按照风俗,被抬到了门板上。放在了院子当中。
老师在那个时候赶了过来。她看了小来,流了阵子眼泪,就找了爸爸妈妈谈话,恳请他们同意,让小米参加高考。爸爸妈妈满脸是泪。无颜面对老师。他们结结巴巴地说,全,全,全听老师的安排。
小米入学通知的到来,给这个被悲哀笼罩了许久的院子里带来了一丝欢愉。可是欢愉在瞬间又被忧愁轰赶跑了。爸爸妈妈想到了学费。好几万元。小米安慰他们,说自己到校后可以打工挣钱。不过,他自己在说这句话时,也很心虚,因为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他根本就不知道是不是有工可打。另外,他也没做过其他的什么事情,只挖过虫草。
小米的学费高,是因为他报了北京的学校。他要去那里,替燕云看一眼雾霾。他答应过的,一定要做到!
就在全家为学费的事情一筹莫展之时,院子外面又传来了邮递员的呼喊声。他在叫小米。说怎么回事,这一天到晚,光为你一人服务了!有烟没有?给老子拿一支出来!
小米赶紧拿着烟和火跑了出去。
邮递员送来的是一个快递包裹。撕开了纸盒,里面是一块黄绸子布。将布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包裹着三十根虫草。虫草饱满,子座短粗,腹下的四对足清晰可见。一级品。一克两根。
把虫草端在手里,小米一开始对它的来由有些茫然。继而根据数量和品相一推理,感觉应该是自己在虫草山上被壮汉勒索去的那些。他立即想起了壮汉。想起了冰冷的藏刀!
小米开始翻看邮包,可是,寄信人的姓名已经模糊不清了,他连拼带凑,找到了一个手机号码,于是便要来了爸爸的手机,把电话拨了过去。他要问清究竟。
电话通了。
小米听到了彩铃声——
看那一望无际的草原,是我儿时快乐的家园……人说草原上传说很多,我心中只有扎西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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