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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冬天的爱 作者:叶宏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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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16 03:00: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紫陌禅心 于 2017-12-16 03:37 编辑

穿越冬天的爱
叶宏奇

    人物小传:谭飞,男,汉族,1966年12月出生,1984年入伍,1990年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2001年8月转业到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现为海淀分局曙光派出所便衣民警,副调研员,一级警督。荣立个人一等功1次、二等功1次、三等功4次,荣获“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全国公安机关爱民模范”,北京市“首都精神文明建设奖”、“人民满意的政法干警”暨“首都政法先锋”,北京市公安局“优秀共产党员”、“治安系统标兵”,海淀区政法系统“青年十杰”和“全国最美家庭”、“第十届全国五好文明家庭”,“北京最美江西人”等荣誉称号。
从头再来
    在经历部队十多年的历练后,江西赣州人谭飞决定转业,他要去尝试一种新的生活,去感受一次新的生命体验。这既是他人生的一次转折,更是他事业发展的一个分水岭。回望军旅人生,虽然没有少年时期梦寐中的刺刀见红血染沙场,没有马革裹尸和“王师平定中原日”的悲壮感怀,但长久积淀的坚韧机智、吃苦耐劳和敢打敢拼、永争第一的情怀,却越发浓烈,像窖藏经年的老酒,止不住会散发出醇厚的芳香。
    站在分水岭上,就如当年高考失利后站在老家的莲花山上,落寞、不甘、迷茫……各种滋味一起在心中起落涌动:对部队的依恋,对未来的无法触摸,使他不得不在岭上驻足彷徨。最终,他选择去了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
在千万条理由中,他认为把自己定位为一名警察是最充分的。因为警察和军人有许多共同之处:捍卫正义、捍卫法律、惩恶扬善、英勇顽强,为国家和人民利益不怕牺牲……
    从一种制服到另一种制服,从一种危险到另一种危险,有人不解,制服你还没穿够吗?谁都知道警察累,不仅工作强度大,而且在抓人破案时,还有可能处在危险之中……那时间,谭飞耳边终日回响着亲朋好友真诚的劝告。他很感激也很固执,确定了的事就是用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希望今后在警察的职业生涯中实现作为军人时没有实现的理想和愿望!正如雷锋所说:愿做高山岩石之松,不做湖岸河旁之柳。愿在风雨中锻炼自己,不愿在平平静静的日子里度过自己的一生,不做平庸之人。
这样的性格和这样的品质,似乎跟客家人流淌的血液有关,也跟他的出生地赣州市南康区坪市乡谭邦村有关。
谭邦村是一个有来头,有故事的村庄。
    早在宋朝,谭氏客家人就在莲花山下筑庐而居,生息繁衍。到明朝,有一个叫谭乔彻的村人应征在当地驻军服役。话说正德年间,匪患日盛,一个蓝姓土匪在赣南占山为王,烧杀抢掠,搞得当地鸡犬不宁,百姓怨声载道。
     时任南赣巡抚的王阳明受命围剿,却因山高林密,土匪狡猾,地形不熟,久攻不下。士兵谭乔彻凭着一身肝胆,一身武艺,满脑智慧,扮着货郎自荐进山做卧底。经过一段时间周旋,深得匪首信赖,最终里应外合,平定匪患。王阳明十分高兴,带着谭乔彻进京报喜领赏。正德皇帝多年心病被除,重奖有功之臣,赐封谭乔彻为威武将军,并赐赠飞虎旗一面。还要给他封官,谭乔彻婉然谢绝,愿解甲归田,春种秋收,只求赐其一座子孙城,以保护谭氏子孙永世平安,安居乐业。皇帝过意不去,琢磨半天,颁下圣旨,在其家乡(南康)赏赐他城堡、义仓各一座,并赐“威武克振”牌匾一块,令王阳明督造完工后复命。王阳明认真履职,根据村庄地形地貌和赣南特有的民间习俗,依山而建,为谭乔彻打造了这座“谭邦古城”——谭邦村。这座谭邦古城简直就是微型的明时赣州城——整个城形似巨龟,被称为“小赣州”。
    七百年的风雨,高大的城门斑驳开裂了,深沟坚壁的城墙坍塌了,抵御敌人的炮楼被拆了,随意搭建的房子占据了宽广的村巷和广场,只留下雄伟阔大的祠堂,清澈见底的古水井,青苔斑斑的古驿道,星罗棋布的古池塘,仿佛在向后人诉说着一段耐人寻味的传奇。昔日的风光荣耀已不复存在,陈旧和老态尽显谭邦城的沧桑岁月。然而,谭乔彻的机智勇敢、精忠报国、超然物外的精神和血性却深深融进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次呼吸,每一脉后人,也如村前那几棵虬枝横斜的樟树,虽然古老,却依然飘逸着浓烈的芳香,枝繁叶茂,点缀着村庄经年不变的风景。
    谭飞就在这样的传承中下地割草,上山砍柴,读书耕种,用繁重的劳动磨砺着品格和意志。
    高中毕业那年,他参加招飞,在经历了一系列体检面试之后,没有等来盼望中翱翔蓝天的通知。时任南康县公安局的政工科长非常惋惜,承诺如果他愿意参军,年底一定让他如愿以偿。
    由于参加招飞耽误了大量功课,高考时,他以微弱的分数与大学擦肩而过。就在他犹豫是复读,还是参军时,一位在南昌陆军学院读书的学长放假归来,力劝他从军。谭飞至今还记得,学长神情庄重地告诉他:“当兵,考军校,你一点问题都没有。”
谭飞信了,也做到了。但他没有考证过,自谭乔彻以来,谭邦村究竟有多少好儿郎曾经当兵扛枪,驰骋疆场?不过,祖先谭乔彻无疑是所有人的楷模!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转眼十八年过去,又到了转业季。连续几个晚上,谭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数完星星数小羊,越数越清醒。最终,他还是强忍着几欲夺眶的眼泪,默默地将那套半新的军装脱下来,抻直,熨平,叠好,慢慢放进衣柜的底层,然后静静地看上一阵,轻轻地将柜门关上。爱人站在一旁,有点不知所措,想逗他,想安慰他,张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一个对职业如此尊重的男人,你需要对他说什么?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做什么都是徒劳无益的。
    2001年8月1日,谭飞到万寿寺派出所报到,正式步入警察行列。选择这个时间节点,是纯属偶然还是故意为之,谭飞笑而不答,但眼睛里分明有一种别样的情绪,那是一种柔柔的光泽,跟初恋的情人一般,暖暖的,荡漾着千丝万缕的爱恋——建军节,一个记载着军队辉煌,传承着军人血性和传统,融进了军人骨肉的日子。
    然而,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分局调到机关,参与北京公安系统大比武、大练兵和警体运动会的组织保障工作。他至今还记得,海淀代表队拿了八个第一;他还记得,当非典肆虐的时候,所有队员被封闭在训练营地,成为处置这场瘟疫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预备队,而他还要四处奔走,从防化研究院借来200多套防化服,以备不时之需。那些日子跟后来打击犯罪活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瘟疫在哪里?看不见摸不着,既无法躲避,也没法搏击,不小心撞上了,就会像魔鬼缠身,说不清道不明。但这丝毫没影响他的工作热情,为大比武默默做着组织保障工作。
    2004年底,分局机关压缩人员,充实基层派出所,谭飞主动请缨,要求到一线去。跟机关相比,谭飞更喜欢脚踩大地,亲自守护一方平安的基层工作。哪怕上街巡逻,哪怕到社区做个片警,只要能实实在在为群众做点事,解决一点群众的困难,这警察才算当出了味道——还是那种无法释怀的军人情结,他喜欢那种临危不惧,需要把智慧和勇敢发挥到极致的生活。
    领导正愁如何说服大家,没想他竟找上门来——尽管他不是领导心中要下去的人选,但任务在那里,又看他态度坚决,不是虚情假意的试探,也就“准”了。
   这年12月,谭飞来到刚刚成立才三个月的曙光派出所。看着这位身高不到一米七,穿着一件臃肿羽绒服,偶尔冒出几句赣南口音的新部下,所长心里犯起了琢磨:跟分局介绍的情况和自己的想象对不上号啊。坐坐办公室,干干内勤还可以,要放到街面上执勤,恐怕差点事儿。可一个新建的派出所,哪来办公室坐?谭飞感到了所长的疑虑,毫不介意,因为他清楚,基层警察将要面对的是纷繁复杂的案件和形形色色的犯罪嫌疑人。他们没有性别、年龄、受教育程度之分,穷凶极恶、恶贯满盈的有,被逼无奈、无知、失足的有,心存侥幸、见财起意的有……虽然从警已经三年多,算老警察了,但真枪真刀跟嫌疑人打交道,还真没干过。仅凭一腔热血,仅凭一身力气,是干不好基层工作,尤其是当不好一名合格的一线民警。
   谭飞清清有点发干的嗓子,信心满满地看着所长,笑着问:“所长,您是不是不踏实?”
    曙光派出所辖区面积不到六平方公里,既有着全世界最大的独体商业中心——世纪金源购物中心;有亚洲最大的汽配城——西郊汽配城;还有名声在外的治安乱点石佛寺村……随着城市发展的快速推进,这一地区治安问题越来越突出,而派出所现有的警力又显得鞭长莫及、力不从心。
    所长也笑了,说:“我想组建一支便衣打击队。但实话实说,你没有基层工作经历,身体也显得单薄了点。”
谭飞把臃肿的羽绒服脱下来,人一下子显得精神了不少。
    他看看窗外,又看看墙上的辖区地图说:“您说的是问题,也不是问题。尺有所长寸有所短,都没试,怎么知道我行还是不行啊?”
    用人之际,有人敢接军令,是将帅之幸。所长对这位充满自信的年轻人刮目相看,却又不露声色。
    经过简单的筹备,谭飞带着5名辅警,便衣打击队就算成立了。可接下来的活怎么干,他还是一头雾水。这是一门技术活,需要练就识别、抓捕、审讯等一系列的功夫,并且还要熟悉法律法规,让自己经手的每一个案件都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而这一切,对谭飞来说都是空白。军校学的是工程兵指挥专业,要说开路架桥、爆破施工,他是内行,要说侦察破案,还真得从头学起,但他坚信自己一定能补上这一课。
    于是他开始了“恶补”。白天工作,晚上夜读刑法、治安管理法、犯罪心理学、侦查学等等,只要是有益于工作的知识,他都像海绵吸水,尽情地往脑子里灌。为了增强实战经验,他还找来各种反应侦察破案,打击犯罪的电影电视进行观看,跟主人翁一起分析案情,跟踪线索,拨开迷雾,查找真凶。
    也就在这时,分局组织打击培训,由当时已经赫赫有名,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恩济庄派出所民警宋瑞宏担纲执教。宋瑞宏的大名谭飞早已如雷贯耳,但零距离接触并接受训练,还是头一遭。他有点兴奋,还有点紧张,无论理论学习,案例分析,还是现场教学,都像哺乳期的婴儿,张大嘴,尽情地吸吮着。
     一天,宋瑞宏带着他们十来个学员进行现场教学,目标是北洼路超市。谭飞紧跟在宋瑞宏身后,生怕一眨眼就会漏掉一个关键环节。他们站在侧面一栋五层楼的楼顶,静静地观察着超市门前熙来攘往的人流。
     天下着雪,小北风儿飕飕地刮,谭飞帮宋瑞宏紧了紧大衣,小心翼翼地问:“师傅,这样守株待兔,能等来偷车贼吗?”
     宋瑞宏告诉他,选择这里做现场教学,不是空穴来风,从群众报案的数据看,这里是最近自行车被盗的高发地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话音刚落地,视线里就出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男子。
     宋瑞宏朝大家努努嘴说:“看到没,他们来啦。”
     果然,两名男子在不经意间观察完周边环境后,将目光盯在了自行车停车场。
     宋瑞宏接着说:“观察周边环境,一是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有没有便衣和警察在盯梢;二是选择逃跑和转移赃物的路线。目光回到停车场,是在辨别下手的对象,破破烂烂的车子值不了几个钱,他们是不会要的。”
    谭飞有点紧张,还有点兴奋,毕竟,这是第一次面对面跟贼打交道,他在预测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激烈拼搏?
    雪越下越大,停车场上除了两个偷车贼,几乎没有别人,这是下手的好时机。谭飞透过飞舞的雪花看见贼们掏出作案工具,从容地打开车锁。这是一伙经验丰富的老手,他在心里这样盘算着。
    宋瑞宏向蹲守在周边的便衣下达了收网指令,并指示现场突审。大家跟着宋瑞宏“飞”下楼,谭飞帮他提着工作包。在下台阶时,由于雪天路滑,宋瑞宏不小心稍微闪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撑住门框,脸上显得十分痛苦。
    谭飞不解地问:“师傅,您怎么啦?”
    宋瑞宏摆摆手说:“没事,腿有点不吃劲,不碍事儿。”
    谭飞信以为真,把话题就转移到案件上,问:“师傅,刚才您为什么要指示现场突审?”
    宋瑞宏停住脚,看了谭飞一眼。谭飞有点发虚,以为说错了话,或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准备接受批评。
    宋瑞宏却不急不慢地说:“老谭,你是为数不多问我这个问题的人,虽然你年龄比我大,但从警年头比我短,就凭着你这肯钻研的劲头,将来一定能当个好警察!”
    宋瑞宏告诉他,现场突审就是趁着犯罪嫌疑人没有心理防备,还来不及编造谎言进行狡辩,快速固定证据的有效办法。“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谭飞大彻大悟,心里对这位老模范暗自佩服。
    多年以后,谭飞毫不避讳地说,受到各级关注的谭飞工作室《全流程程序化办案工作法》——“警情分析,精确指导;抓人破案,现场突审;回所细查,深挖案件;制作文书,解押送人”的雏形就诞生于那个时候。
    更让谭飞佩服的是:由于长时间超负荷工作,年纪不大的宋瑞宏已经患上了严重的高血压、心脏病和腰椎间盘突出,腰上长期固定着钢板。那天在下楼时的一闪,不是他腿不吃劲,而是腰使不上力!望着眼前这位朴实敦厚,恪尽职守,被评为“全国特级优秀人民警察”的同行,谭飞心灵受到极大震撼,除了感动和敬仰,他更明白了自己的责任和方向。
    宋瑞宏,就像一个路标,一座山峰,矗立在前面,引导着他去攀登,去超越。
    宋瑞宏对谭飞的影响无疑是深刻而久远的,至今,每到逢年过节,谭飞都要抽空去看望他,业务上遇到什么疑难杂症,也要打电话跟他切磋商量。
铁壁铜墙
    跟着宋瑞宏学习的时间虽然短暂,但谭飞获得的业务知识和精神上的收获是沉甸甸的,尤其是对警察职业的内涵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回到所里,他着手对近半年的案情数据进行统计分析,得出不同案件在辖区的发案情况,实施有针对性的重点突破:世纪金源购物中心和西郊汽配城,主要是扒窃、撬车和偷盗自行车、电动车;石佛寺村,主要是入室盗窃、卖淫嫖娼和赌博;西四环沿线及远大路,主要是诈骗和抢夺的案件高发地……
    祖先延续的血液,深受王阳明“知行合一”影响的赣南文化和军人文化的浸润洗礼,使他懂得:没有良好的群众基础,缺少了群众的帮助和支持,就如人没有了眼睛和耳朵,再有能耐,再有本事都是瞎扯淡。
    他没有在办公室里坐等报案,而是骑着自行车很快跑完了辖区的大街小巷,走访完了单位、商铺、门店,甚至连那些游商小贩,都知道了他的名字。他把电话号码留给大家,请他们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打电话或发短信通知他。在较短的时间里,由他培养发展的信息员,遍布辖区的各个角落,组成了严密的治安防控网络。
    2005年,谭飞带领便衣队抓获犯罪嫌疑人165人,以后每年都在200人以上,成为辖区压发案工作的尖兵利刃。特别是在开展集中打击“盗非”专项行动中,取得了北京市公安局排名第五,海淀分局排名第三的好成绩,群众安全感指数持续上升。
    一个接一个的案子,一次接一次的行动,使谭飞模糊了光阴流逝,模糊了岁月轮回。那些本该由他承担的家庭责任,也都一股脑儿交给了妻子。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妻子也想发几句牢骚,丈夫却不在身边,等他终于回来,看着他疲惫不堪的样子,又不忍心,压一压,只好自行消化了。
    转眼到了2013年元旦假期,谭飞得到了一天休息。
    早晨一起床,他就隆重地向妻子和孩子宣布:“今天你们放假,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我在家洗衣、做饭、搞卫生,全心全意为你们服务。”
    孩子高兴得哇哇直叫,要陪妈妈到商场买东西。
    看着孩子的高兴劲,他突然发现,似乎在一夜之间,孩子已经长成大人了。可是,从幼儿园、小学、初中、到现在的高中,老师是谁,叫什么名字,都全然不知,家长会更是一次也没去开过。一开始,孩子还很认真地邀请他,到后来干脆提都懒得提了,反正提了也是白提。转业至今,他没在家度过一次除夕,每回等到漫天灿烂的烟花散尽,辖区报完平安,步履匆匆地赶回家,已是凌晨两三点钟了,孩子早已熟睡,只有妻子还在呵欠连天地靠在沙发上,默默地为他守候,等待着他的归来。看着孩子酣睡的样子,他真想让时间倒流,一起出门放烟花,一起玩成语接龙,一起看喜欢的动漫……
    一个又一个春节,一次又一次的等待,妻子和孩子始终没有等来那一次温馨的团聚,那一次融融的陪伴。
    就在谭飞抛锚走神的时候,手机一不小心掉进了水里,等捞起来,已经报废了。
    孩子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得了,这回总该换一个新的了吧?走吧,干脆跟我们一起去逛街,买个新的。”
    这是一部老式手机,也就是接打电话发个短信的功能,妻子和孩子早就劝他换新的,他舍不得,也觉得没必要,这回不换都不行了。
    在妻子和孩子连推带拉的“怂恿”下,一起去了商场,中午请娘俩下了馆子,点了几样孩子最爱吃的点心。其实,那天收获最大的还是他,妻子为他买了智能手机,还给他买了衣服。孩子也在旁边帮他选择款式和颜色,鼓励他大胆突破制服的局限。他发现,娘俩从始至终兴致都特别高,脸上一直洋溢着难得的喜悦和幸福——她们太需要亲情,太需要陪伴了。
    对妻子和孩子如此,对父母又何尝不是呢?自从进入警察行列,他仅有的一次回老家是2008年。
    那次,父亲股骨头坏死,被送往南昌做手术。他匆匆赶到医院,寸步不离地陪护在老人身边,希望用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弥补长年累月欠下的孝义。等父亲手术做完,病情稍微稳定,谭飞就又登上了回京的火车——北京奥运会开幕在即,北京警方已进入全面临战状态。
    望着病床上的父亲,谭飞纵有千般牵挂、万般不舍,也不得不忍泪离开。父亲是一位宽厚的农民,深明大义,从来都认为儿女只要工作出色,就是对养育之恩最好的回报。因此,他总是催促谭飞尽快回去,不要耽误了“正事”。
    往事像一壶刚泡好的浓茶,既有清香不绝,更有苦涩萦绕,还有袅袅的水雾升腾——水雾迷蒙了发呆的眼睛。直到孩子在后面推他,他才发现自己在遐想中早已泪眼朦胧。他赶紧揉揉眼角,假装被飞来的异物弄疼了。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扫了娘俩的兴。
    回到家,孩子紧锣密鼓为他下载了包括微信在内的一些常用软件,并教他如何使用。他心想,正事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玩手机?学的并不认真。
    许多天以后,他在世纪金源购物中心便衣巡逻时,无意中看见有人在玩微信,不单能发文字,还能发语音和图像,不单能一对一玩儿,还能一对多点,多点对多点地玩,这让他感觉十分有趣。他凑过去讨教,那人见是谭警官,就毫无保留地将微信知识给他普及了一遍。
    在接下来的巡逻中,谭飞就琢磨开了,这么好的东西,不用就可惜了。他找到保安部经理杜强,把想建一个治安微信群的想法说了。
    杜强眼睛一亮说:“谭警官,这真是一个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谭飞笑了笑说:“别拍我马屁了。我也是个老土儿,刚才受到别人启发才想起来。要建群,就得先立规矩:一是群里暂时只吸收保安部的人;二是只能谈工作不说废话;三是注意保密,一切信息不得向群外转发。”
    杜强爽快地答应了。
    仿佛是在不经意间,一次偶然的点化,“金源MALL安防微信群”就建立了,并成为著名的“朝阳群众,西城大妈,海淀网友,丰台劝导队”中“海淀网友”的重要组成部分。
    就在微信群建立不久,世纪金源购物中心保安部主管在电话里向谭飞报告:有两男子在长春桥地铁站向过往行人兜售电动自行车。谭飞一边让他拍照片发微信,密切跟踪监视,一边召集便衣队拦截抓捕。从车场到昆玉河边,从车道沟到香格里拉饭店前的天桥,保安员不断向绕道堵截的谭飞发去清晰直观的图像,为他判断犯罪嫌疑人的逃跑路线,确定抓捕时机、抓捕地点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些照片,也成了后来确认犯罪嫌疑人犯罪事实的证据。
    谭飞尝到了微信的甜头,也感受到了微信的力量。
    拿着手机,点开微信,看着里面一个个萌萌的微信头像,谭飞脸上泛起一丝笑意,脑子里却展开了无限的遐想:何不把世纪金源世纪购物中心各门店经理或店长都邀请进来呢?何不动员各门店也建一个微信群?这样,就可以形成一个以便衣打击队、安保部和各门店经理或店长为核心的安防微信群。各门店微信群由经理或店长管理,店员如遇警情,就由本群主向便衣队报告。
    回到所里,谭飞在一张纸上勾勾画画,很快,一个金字塔形的安防微信图就形成了。谭飞是个做事缜密的人,他将发现报告流程进行了反复梳理,又将在发现报告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险情进行了预想,要求每位群友一定要增强自我保护意识,确保自身安全,在可能遭到犯罪嫌疑人打击报复的情况下,宁愿放长线,也不要惹火烧身,以免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他还将微信与各门店监控室联网,随时截取嫌疑人视频图像上传,也便在不宜拍摄时也能跟踪嫌疑人。
    今年十一长假,天色阴晦,雾霾肆虐,连续加班和透不过气的空气让谭飞显得有些疲惫。想想井冈山下的绿水青山,想想老家院外的鸟语花香,想想已经很久没有见面的父母亲人,他停下了巡逻的脚步,止不住抬头望着家乡的方向,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看不透的天空。原计划趁着长假,带着老婆孩子回去陪陪父母,漫步乡间小道,享受原野芬芳。工作要出色,父母要孝敬,这是他多年来一直坚持的生活准则。或许不能完全令自己满意,但必须设法做得更好。可节前上级通知停休,想休假的意思还没来得及表达,就戛然而止了。
    2014年夏季来临之前,弟弟给谭飞打电话,说老家的房子年久失修,已经出现裂缝了,如果不及时修整,恐怕很难度过即将到来的雨季。挂了电话,谭飞愣怔了半晌,心里非常难受。
    已经8年没有回过老家了。8年,有多少年轻的面孔可以变得苍老,有多少苍老的面孔可以消失?而那祖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风雨中飘摇?父母在电话里从来没有讲过,他们是不愿让自己担心,还是觉得能凑合就凑合?弟弟可能也是不得已才下决心打这个电话的吧?
    谭飞深感自己失职。
    他不能再等了,父母都已年过七十,如果按中国人的平均寿命计算——他不寒而栗,不敢往下想。这是他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危机。过去,在记忆中珍藏的,都是刚离家时父母年轻力壮的形象,如今,他们都已渐渐老去,真是岁月无情,人生恍惚啊。
    他请了探亲假,马不停蹄赶回谭邦村。一进村口,他就把日常说的普通话收起来,改说地地道道的赣南客家话,见了村人,不管认识不认识,赶紧上前热情招呼,递烟递糖送茶,一时间把老人孩子都搞蒙了:那些外出打工才几天的年轻人,回到村里一个个南腔北调,把自己弄得花里胡哨,生怕别人不晓得他进过城一样。再看这谭飞,三十多年了,跟当初在村里割草砍柴一般无二啊!谭飞只管嘿嘿地笑,笑得有点羞涩,就如童年时受老师表扬。
    稍事休息,谭飞就忙乎开了,做计划,买材料,请工人……他多么希望用这短暂的假期,弥补这些年对父母欠下的感情啊。同学、战友来看他,约他一起吃饭,都被婉言谢绝了。白天,他为父母清洗衣服,择菜做饭,在工地干活,像一只陀螺,不停地旋转;晚上,陪父母一起看电视聊天,为他们端一盆洗脚水,揉揉酸胀的腰。仿佛回到儿时,整天环绕在父母膝下,让缺失的天伦之乐重新弥漫在祖屋的角角落落。
    假期到了,父母把他送到村口的水塘边,久久不肯回去。望着他们已经不能挺直的背,那一刻,他告诉自己,无论多忙,今后都要常回家看看,陪陪他们。自己走不开,也要让妻子和孩子回来——世间有许多事是不能等待的。
    去年暑假,孩子考上大学,按照谭邦村谭氏家族的家规,应当回去禀报长辈,祭奠祖先,诵读家规。所有人都是这样做的,他也不能例外。但他走不开,善解人意的妻子主动提出带孩子回去,履行这一使命。
    这位在北京土生土长的贤淑女性,总能在最关键,最需要的时候,为他挺身而出,为他撑起家庭事业的羽翼。
    妻子和孩子都不会说客家话,听起来也很吃力,可想而知,她们在谭邦村闹了不少笑话。
    微信把他的思绪带回了络绎不绝的购物人流。他打开屏幕,群里出现了一则小偷行窃的信息,是一家咖啡馆发出的,还附带了小偷的照片。谭飞带领队员朝事发地点跑去。这时,盗窃嫌疑人已到了麦当劳店,店员通过微信群知道了此事,一进门就把他盯上,并将消息发进了群里。
    谭飞赶到麦当劳,在店长和店员们的配合下,将正在行窃的嫌疑人抓了个正着。经审理,嫌疑人是惯犯,进京后已作案十多起。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过去的群防群治手段,一般都是层层动员,不跑断腿儿也要磨破嘴儿。现在,只要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谭飞说:“高科技掌握在正义手里就为正义服务,反之就会被邪恶利用。自从开通微信以来,已经通过这个平台抓获犯罪嫌疑人50多个,顺藤摸瓜破获案件40多起。”
    一名小偷在“失手”后交代说:“我都不知道在哪里出了破绽,就被抓了。”
至高无上
    值得谭飞骄傲的是,十几年来,在抓获处理的两千多名犯罪嫌疑人中,无一冤案、错案。唯一一次遭到投诉,后经海淀公安分局督察调查,系嫌疑人报复所为——嫌疑人长期在中关村过街天桥占道经营,给公共安全和行人带来极大隐患,经多次批评教育仍不改正。在警方组织的清理行动中,他声称谭飞打了他。
    恶人先告状,好在行动全程有视频记录,举报成了栽赃。
    事后谭飞告诉他,栽赃诬陷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是有完全行为能力的人,要对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嫌疑人承认自己错了,认为清理断了他的生路,就想出口邪气。
    于是,谭飞成了他发泄的目标。
    委屈没有成为谭飞的负担和阴影,反倒使他时时处处提醒自己,手中的公权,必须为群众而用!
    2009年9月2日下午,天气依然十分炎热,已到下班时间,写字楼里的人们鱼贯而出,开始奔向各自的目的地,或家里,或饭局,或酒吧,或影剧院。谭飞也跟妻子说好要回家吃饭,陪伴刚刚失去老伴的岳母。
    他走出派出所,正准备掏钥匙开车,发现门前站着两个姑娘,其中一个在嘤嘤地啼哭,另一个则在东张西望。
    谭飞预感到有事,悄无声息地把钥匙放回口袋,走过去问:“姑娘,有事吗?我是这里的警察。”
    他回头用眼光朝挂着曙光派出所牌子的门洞指了指,接着亮出警官证。
    啼哭的姑娘依旧啼哭不停,搀扶她的姑娘一边安慰她,一边说:“我们是来报案的。”
    简单了解后,谭飞得知,这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案子。
    案发地在闵庄路东口,属四季青派出所管辖,原则上应该去那里报案。而且,大家正在紧张筹备国庆阅兵安保,警力本来就捉襟见肘,如果案子一时半会破不了,久拖不决,且不丢人现眼?然而,听了姑娘伤心欲绝的哭诉,谭飞心如刀绞。
    他将情况向所长做了汇报,并做好了立即展开侦破的准备。
    他打电话告诉妻子可能不回去吃晚饭了。妻子在那头半晌没说话。谭飞以为会有一顿抱怨,等来的却是“一定要注意安全”的叮嘱。
    这是从警以来,妻子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姑娘来自福建,在四季青一家饭店打工。五天前的晚上,下班后独自一人去看望刚闹了别扭的男友。没想走到闵庄路东口往东的一条小道时,被一持刀男子强行拦住,拖至旁边一个土坡上,连续两次实施强奸。
    已是夜深人静,四周黑灯瞎火,阒无一人。姑娘面对凶恶的提刀歹徒,早已吓得瘫成了一堆,更别说呼救了。
    歹徒丧心病狂,一不做二不休,喘完气定完神后,又将姑娘拖回出租屋,继续进行强暴。直至凌晨,才将奄奄一息的姑娘拉到附件一家私人诊所,在被磋磨得皮开肉绽的膝盖上涂了些紫药水,并趁着黎明前的黑暗,悄悄把她送回路口,威胁她不准报案不准跟任何人讲,不然就杀死她。
    天亮后回到饭店,同屋的姐妹们都被她的样子吓呆了。只见她披头散发,衣衫破烂,满身污血,魂不守舍,就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当她们问清缘由后,个个义愤填膺,鼓励她立即报案,严惩凶手。
    饭店老板得知后也支持她报警,绝不能让坏人逍遥法外。
    经过反复思想斗争,姑娘终于下定决心,在同伴的陪伴下找到了曙光派出所。
    案情并不复杂,但可利用的线索不多。
    地点在闵庄路东口往东的小道旁边,一个长满杂草的土坡上。嫌疑人是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男子,右胳膊上有纹身。出租屋里有朝外吹的电扇,声音很响,附近有家私人诊所,就这些。
    谭飞简单整理了一下破案思路后,带着姑娘和警力直奔案发地点。
    天已黑下来,他们首先找到了那个草坡,上面有因为挣扎滚动压成一片的杂草,但没有获得多少对破案有益的证据。
    接下来,他们找到了那片出租屋。这是一个整体连片的出租场所,住着近万人的流动人口,各种门店一家挨着一家,光私人诊所就四五处。因为天黑,因为恐惧,更因为痛苦,姑娘根本就没记住是在哪家上的药水。谭飞挨家挨户询问,没有一家承认曾经发生过半夜三更有人来涂紫药水的事。
    难道是姑娘在恐惧中产生了幻觉,难道是姑娘在痛苦中记忆发生了错位?有可能,因为类似的出租场所附近还有。如果真是这样,茫茫人海,要把嫌疑人尽快捞出来,就难了。
    侦破工作一时陷入僵局。
    有人提出等明天再来,毕竟白天的光线对姑娘辨认周边环境更有利一些。
    姑娘听说线索断了,放声痛哭。哭声让在场的人揪心不已,无不动容。
    谭飞既失望又不甘心。他安慰了姑娘一番,让其他人在警车里等候,自己带着辅警小刘走进纵横交错的巷子。
    出租房屋是由大棚隔断改建的,有做衣服的,有做豆腐馒头的,有开小食店卖麻辣烫的,有卖水果日用品的,操着各地口音,做着各自的买卖,对谭飞这种只管转悠,无心购买的闲杂人等,无暇顾及。
    谭飞看似闲转,眼睛耳朵却一直没闲着——身高差不多一米九,右胳膊上有纹身,有呼呼的电扇响声……
    一个大棚过去了,两个大棚过去了,有的店铺开始打烊歇业,有的店主开始洗漱做睡前的准备。谭飞和小刘这时才感到一阵饥饿袭来。
    但他们都没有吃饭的心情。
    到第四个大棚时,谭飞的心“咯噔”跳了一下。他碰碰身边的小刘悄声问:“听到电扇的声音了吗?”
    小刘点点头。
    两人顺着响声的方向走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魁伟,一米八多的男子光着膀子,一手撑在门框上,一手拿着一瓶啤酒正在悠然自得地往嘴里倒。
    男子是做馒头面条的,身后的案板上放着菜刀和擀面杖。电扇之所以朝外吹,一是为了驱赶苍蝇,二是可以给自己和面食降温。跟姑娘描述的误差是,纹身在左胳膊,而不是右胳膊。但慌乱中记错的可能性极大。
    基本可以认定是他了。谭飞在心里掂量着他和小刘的实力,要硬拼,恐怕占不了便宜,回去叫人,一旦惊动了对方,就会发生打斗,伤亡的可能都有。
    必须立即想办法先制服他。
    他向小刘飞了个堵在门口的眼神,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上去打招呼说:“老板,你这梅花纹得挺漂亮的啊。”
    男子有点得意,一口气把啤酒喝完,放下瓶子,把左胳膊伸到灯光下,进一步向谭飞展示他的梅花纹身。
    谭飞边看边朝屋里走,在接近案板后迅速将上面的菜刀和擀面杖掀到案板下面,然后亮明身份说:“我是警察,请你跟我到派出所去一趟,有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男子一边在案板上寻找,一边大声说:“我又没犯事,凭啥跟你到派出所?”
    谭飞说:“我没说你犯事,只是请你配合调查一下。”
    男子一挥手,将谭飞推到一边说:“不去。”随即就往外跑,被小刘拦住。
    谭飞果断掏出手铐,铐住他一只手腕,另一只却怎么也铐不上了。
    男子力气非常大,谭飞和小刘跟搬石头一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将他两只手铐在一起,反而是在推搡挣扎中累出了一头一脸的汗,丢掉了手机。男子也累得不轻,喘着粗气,下意识地用戴着手铐的手去抓停在门前的三轮车。谭飞眼疾手快,“咔嚓”一声将另一只手铐牢牢铐在了车把上。
    男子一看再也无法挣脱,绝望地大叫:“你们凭什么抓我?”
    谭飞喘口气说:“你是想让街坊四邻都知道你涉嫌违法被警方抓捕了吗?如果你真没事儿,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男子不说话了。
    谭飞叫小刘去通知警车上的同事,自己趴在地上满地寻找丢失的手机。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姑娘一眼就认出男子正是强暴自己的仇人。她咒骂着冲上去,要咬他,用唾沫喷他,被谭飞劝住了。
    谭飞对姑娘说:“如果他有罪,法律自然会对他做出严厉的判决。”
    从接警到破案,谭飞仅用了五个小时!
    像这样“八杆子打不着”的案子还不止一个,谭飞从来就没想过往外推,只要需要,他都会满腔热情,一丝不苟地执行。
    2013年12月28日,也是下午,一个姓刘的老板来到曙光派出所,指名道姓要找谭飞报案。
    他五十多岁,内蒙古鄂尔多斯人,一脸的精明强干。
    谭飞接待了他。
    刘老板告诉谭飞,自己被骗了1800万。
    这不是一个小数字,按规定应该由经侦大队或刑侦支队负责办理。在进一步了解中得知,案发地在艺海国际商务酒店,也不在曙光派出所管辖范围内。
    谭飞把办案规定告诉他。
    刘老板哭丧着脸说:“谭警官,我都找过了,都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我是从电视上看了您的破案事迹后才找来的,您要替我做主啊。”
    谭飞为他倒了杯开水,安慰说:“不着急,你先喝口水,慢慢讲,只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就一定会有办法。”
    原来,2008年的一天,本是煤炭商的刘老板在北京艺海国际商务酒店,经朋友介绍认识了自称很有来头的康某某、王某某、申某某,可以帮助拿到鄂尔多斯煤炭自燃灭火项目批文,条件是刘老板需要支付一定数额的活动经费。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康、王、申还拿出了内蒙古自治区发改委的红头文件。
    作为当地出生,又长期在煤炭行业里摸爬滚打的刘老板,眼前为之一亮,他熟知这是一桩肥得流油的买卖,如果花点小钱能拿到项目批文,无疑是一件无比划算的交易。他反复揣摩了文件的真实性,红头、文号、内容、公章、落款,都没看出破绽。
    对方见他如此小心翼翼,很不高兴,收回文件说:“刘总,合作的前提是信任。您要不踏实,就算了,省得伤了朋友感情。”
    到嘴的美味不能让它飞了。想挣大钱的刘老板一咬牙,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于是就跟对方达成了合作协议。
    自此,刘老板将一笔笔活动经费打进他们指定的账号,批文却迟迟没有下来。他打电话或通过朋友催促,对方的回答要么是钱还不够,要么是领导出差没回来,要么是哪个环节正在沟通。
    刘老板一边不断按对方的要求往指定账号里汇钱,一边眼巴巴地等待批文从天而降,这一等,就是五年!
    谭飞听完刘老板几乎带着哭腔的诉说,又朝他杯子里加了一次水说:“把文件给我看看。”
    刘老板从手提包里翻出保存如新的文件。
    谭飞认真看完后问:“你确定是用原件复印的吗?”
    刘老板点点头,肯定地说:“确定,而且是我亲自印的,一共印了三分。”
    谭飞把文件放下,陷入沉思。他在总参兵种部机关工作过,在分局政治处也工作过一段时间,对文件的制作规格、版式、字体字号、印章加盖要求等都非常熟悉,像这样粗糙的政府文件,还真不多见。
    刘老板见谭飞半天没说话,试探着问:“谭警官,这文件是不是假的?”
    谭飞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他们跟你还在联系吗?你确认他们是在欺骗你吗?”
    刘老板说:“还在联系。他们说文件马上就到手,可我已经不相信了。”
谭飞说:“现在我们急需要做的就是证明这份文件的真实性。根据我初步判断,是伪造的。原因有三:一是文件规格不对,二是字体不对,三是里面有两个错别字。这都是政府文件里不可能出现的差错。”
    他打开电脑,从一个政府网站调出一份文件,用卡尺量了上下左右的距离和行间距,然后再量刘老板提供的文件,果然有很大差别。
    刘老板目瞪口呆。过了会儿才说:“那个姓王的和姓申的就在北京,赶紧把他们抓起来吧。”
    谭飞说:“这只是初步判断。最终确认,还需要到自治区发改委鉴定。另外,你说被骗了那么多钱,有什么证据?”
    刘老板急得脸都白了说:“谭警官,真是那么多,我一点也没瞎说,我这儿有汇款凭证。”
    谭飞向所领导报告了案情的基本情况后,对刘老板说:“案件确有管辖规定。不管将来谁负责,我都会积极配合和支持,你放心。”
    刘老板听谭飞这么一说,刚刚燃起来的希望之火犹如遭到了兜头一瓢冷水,瞬间熄灭了。他唉声叹气,满脸沮丧。
    分局领导很快批示下来,案件由谭飞协助分局刑侦支队进行侦办。
    刘老板悬着的心一下落到实处。他紧紧拉住谭飞的手说:“谭警官,这回我真的放心了。”
    谭飞笑了笑说:“谁办都一样,你都应该放心。”
    第二天,谭飞和侦办人员奔赴呼和浩特,很快证实自治区发改委根本就没有发过这份文件。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这是一起伪造国家机关公文进行诈骗的案件。主犯康某某系山东泰安人,目前正在泰安老家逍遥自在,王某某和申某某却还在北京做着发财梦。
    箭在弦上。谭飞和刑警一队人马直奔泰安抓捕康某某。随后,王某某和申某某很快在住处落马。
    事后,刘老板来到曙光派出所,对谭飞千恩万谢,要请他吃饭,要向他“表示表示”,都被他婉言谢绝了。
    派出所辖区的歌厅、饭店、洗浴、按摩、商场、店铺,老板们都知道,谭警官是请不动的。一旦有事,原则范围内能办的,只需一个电话,连路都不用跑。
    谭飞这样要求自己,也这样要求便衣队的同事,无论民警还是辅警,只要发现向群众“吃拿卡要”,一律另行高就,没有任何余地——因为,法律尊严和人民信任至高无上,是不可亵渎的。
天下无贼
    天下无贼是谭飞的愿望。
    作为一个农家出生的警察,铮铮铁骨、凛然正气是他的追求,曲径通幽、春风拂面也是他的理想。每次抓到犯罪分子,审讯完毕之后,他都会陷入几乎痛苦的思考:抓一个人判一个人都很容易,可捕了判了,将来出来怎么办?左邻右舍亲戚朋友怎么看?社会怎么看?他们的父母妻儿将如何面对?
    前科和犯罪记录,对每一个人都是十分敏感和沉重的,有的甚至会成为一生的包袱。
    2014年7月的一天,谭飞接到报案,一位事主在烟树园网吧上网时,苹果5S手机被盗。他赶到网吧,查阅了上网登记和监控录像,很快锁定嫌疑人是附近一个单位的保安员。可找到该人时发现,身份证没错,体貌特征却跟视频资料上完全不同。
    真是活见鬼!经过调查,原来该人有事外出,叫另一名老乡临时代班,因为担心上级查岗,把身份证一并给了代班老乡。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拿着他的证件去上网,还偷了人家的手机!
    在进一步查证中谭飞发现,嫌疑人未满18岁,已于事后离开了供职单位,不知去向。谭飞给他打电话,电话关机。谭飞不肯放弃,通过调阅通信记录,终于找到了嫌疑人经常联系的一个老乡。
    谭飞把电话打过去,此人是嫌疑人的堂兄。经了解两人从小在一起长大,关系甚笃,平常无话不说。谭飞心里有了底,他听得出来,对方是一位有文化、明事理的年轻人。谭飞像一位亲和、慈祥的老师告诉他说:“我是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曙光派出所的谭警官。你知道你弟弟现在在哪吗?他在网吧‘拿’了别人一部手机,拜托你转告他尽快跟我联系”。
    虽然回避了“偷”,但对方已经明白是咋回事了,问:“谭警官,你们会拘捕他吗?”
    谭飞说:“这就要看他是否配合,或者配合的程度了,法律上有许多从轻处罚的规定。”
    对方恳求说:“谭警官,他还小,给他一次机会吧,他一定是一念之差。”
    谭飞诚恳地说:“如果你协助我们做好他的工作,我们会慎重考虑的,请你放心。”
    结束交谈时,谭飞没有忘记叮嘱他要替弟弟保守秘密。
    电话挂了,谭飞怔怔地看着手里发热的手机,谁没有犯错的时候?一个刚刚涉世的年轻人,美好的人生才起步,对未来的憧憬还没来得及放飞,就被腰斩了,今后的路还怎么走?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以情化人、以情动人、以情感人,把那些正在悬崖边上徘徊的人拉回来,或许比打击更有意义。
    然而,左等右等也没等来嫌疑人的电话。有人建议上网通缉,被谭飞摁住了,说再等等。网上通缉意味着什么,谭飞心里很清楚,他实在不想把已经深陷泥潭的年轻人再往下摁,而是希望把他拉出来,再为他洗去满身的污泥!
    作为一个曾经带过兵的人,他深谙年轻人成长的轨迹。十七、八岁的年龄,是非美丑善恶的价值判断还十分脆弱,在一个诱惑无处不在的社会,稍有不慎,就会做出越雷池的举动。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能及时伸手,像扶一株被雨水打弯的树苗,再给它培培土,那么,它依旧会茁壮生长。
    夜里,谭飞的电话响了一声,随即就断了,他认出是嫌疑人打过来的。他拨回去,嫌疑人接了,第一句话就问:“谭警官,我回去会不会坐牢?”
    谭飞笑了,问:“你知道要坐牢还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嫌疑人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个所以然。
    谭飞像跟一位久别的朋友聊天一样问:“你在哪里?身上还有没有钱?要不要我来接你?”
    嫌疑人说还在河南老家,每天东躲西藏,担惊受怕,尤其怕看到警察听到警笛声,吃不好睡不香。
    谭飞越来越证实了自己判断,这是个初犯!而且是具有强烈忏悔意识的初犯。这种情况下,只要给他打开一条通道,走出去,就是光明的地带;如果把通道关上,他就将长期生活在黑暗里。
    于是谭飞说:“你也别太紧张,谁都会犯错误,知错就改,说明你是有底线的人。赶紧回来,配合警方把事情说清楚,处理好。如果没有路费,给我一个卡号,马上给你打钱。”
    通话中,谭飞始终避而不提“偷”字,让嫌疑人得到了许多宽慰。
    谭飞接着叮嘱说:“把手机保管好,不要有任何损伤,更不能丢失。买好火车票后把车次发过来,我到火车站接你。”
    此后两三天时间,嫌疑人犹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了消息。同事们着急了,再次要求上网通缉,请求河南警方抓捕,或者所里派人去把嫌疑人带回来销案。
    谭飞也在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自己的分析判断错了?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耽误了抓捕,甚至让嫌疑人有了充裕的时间逃匿,自己责任就大了。他再次给嫌疑人打电话,对方关机。谭飞手心开始出汗,脑袋嗡嗡直响。
    他梳理了一下有点混乱的思绪,又拨通了嫌疑人堂兄的电话,请他务必再次劝说他弟弟赶紧回北京,如果等到警方实施抓捕,可就没有从宽的余地了。嫌疑人堂兄告诉他,已经买好了下午的车票,他会亲自把弟弟送上车。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谭飞使劲喝了几口水替自己压压惊。
    谭飞没有违背诺言。
    第二天早上,当嫌疑人出现在西客站的时候,他已经早早等候在站台上了。他没有穿警服,没有拿手铐,像迎接远道而来的朋友一样迎上去,拉着他的手搂着他的肩,热情地嘘寒问暖。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有关规定,谭飞邀请嫌疑人在北京的亲戚,为他办理了取保候审。从看守所出来,他们来到派出所,要给谭飞下跪谢恩,被他拦住了。
    谭飞说:“今后只要走正道,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
    他们当即对天起誓。谭飞跟他们拥抱在一起,宛若久违的兄弟。
     惩罚罪犯,但不要伤及无辜,这是谭飞办案的原则。因此,喜欢刨根究底就成了他一贯的作风。
    2013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派出所接到世纪城一业主报警,有人携带爆炸物抢劫。
    什么样的爆炸物?有多大威力?如果爆炸,会产生多大危害?一系列问题摆在警方面前。
    案情重大,刑警等多个警种前往侦察。
    报案人称:自己接孩子放学,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后乘电梯上了三楼,谁知在取钥匙开门的时候,一个手提塑料袋,年龄在四十多岁的男子突然出现在身后,声称袋子里有爆炸物,威胁她把钱拿出来。她怕伤到孩子,机警地将她孩子推进屋,关上门后,才反身把钱包交给劫犯。男子拿到钱包里仅有的三百块钱后没有停留,顺着消防通道下了楼梯。侦查人员立即调取小区监控录像,忙乎了一夜,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难道劫犯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本领?
    第二天中午,谭飞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喝了口浓茶,叫其他人休息,自己又把录像调出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终于在车辆出入口的拐角处发现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谭飞推断:此人对小区监控设施非常熟悉,整个作案过程都避开了摄像头,如果不是业主,就是小区的工作人员。他叫技术人员把录像一帧帧放大,请来保安队长辨认。
    “没错,是物业的保洁员,姓陈,河南固始人,两个月前去了上河村物业”。保安队长肯定地说。
    谭飞找来几个嫌疑人老乡了解情况,聊天中他得知,老陈父亲是当地一位退休的中学校长,一辈子教书育人,桃李天下,德高望重。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把儿子培养成才。因为嗜赌成性,老婆离了婚,儿子跟着他来到北京打工,租住在石佛寺村。本来过日子没问题,怎奈他恶习难改,常常入不敷出。然而,除了赌博,老陈没有别的案底。谭飞实在不愿意把持爆炸物抢劫跟他联系在一起。而且,一个做保洁的,爆炸物从何而来?
    一连串的问号像飞溅的火花,闪得谭飞睁不开眼睛。
    但是,通过报案人对录像资料确认,案犯是老陈无疑。
    谭飞赶到老陈的出租房,已人去屋空。邻居说刚才还蹲在门口吃饭,怎么转眼就不见了?原来就在刚才,不知哪个多嘴的老乡告诉他谭警官在打听他。他预感不妙,饭都没来得及吃完就溜到旁边一个土堆边躲起来,跟谭飞玩儿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谭飞给他打电话,他说在世纪金源购物中心某某地方买东西。谭飞信以为真,赶过去,不但人没见着,电话也不通了。
    此时,老陈的老乡告诉谭飞,香山那边下午三点钟有一趟开往他们老家的班车,没准老陈去搭那趟车回老家了。谭飞要来司机电话,请他推迟发车,对方满口“中中中”地答应了,可等他带着人赶到时,连车影都没见着。
    谭飞有点沮丧,他搜查了老陈的出租房,发现了那个装有“爆炸物”的塑料袋,里面是电灯泡和矿泉水瓶。他提着袋子跟报案人核实,在确认无误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晚上,老陈的孩子回到家,看见谭飞坐在屋里,不知道发生了啥事,畏畏缩缩不敢进门。谭飞望着眼前这位懵懂的十六岁少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但他必须把实情告诉他。
    交谈中,谭飞得知三天前是少年的生日,他希望父亲能给他买一双球鞋。赌博输得精光的老陈为了满足少年的心愿,萌生了抢劫的念头。谭飞还知道,少年没有固定的工作,整天像浮萍一样在人海里随波逐流。
    这条线索十分重要!
    为了实现孩子的愿望,他能冒这么大风险,说明他内心深处有一种非常柔软的情感,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舔犊之情,有一种为人父为人子的责任和义务。
    谭飞决定利用这个心理劝他投案自首。
    此后,不管老陈接不接电话,回不回短信,谭飞都要每天坚持给他打电话发短信,劝他回来自首,争取从宽处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老陈终于决定在电话里跟谭飞谈谈了。
    谭飞告诉他:“老陈,我们对你的情况很清楚,知道你父亲在当地是一位很有声望的校长,我们不希望惊动他老人家,让他因你而名誉扫地。如果你不听劝告,到时你让你父亲情何以堪?如果老人家因你而气病,甚至一命归天,你不单要遭到街坊四邻的咒骂,还会抱憾终生!”
    五天后的凌晨,老陈来到派出所投案自首。他算了一下,在不到一星期的时间里,谭警官一共给他打了四十多次电话,发了三十多条短信!
    老陈十分担心孩子今后的生活,在前往看守所的警车上,他怯怯地问:“谭警官,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谭飞说:“您讲。”
    老陈说:“帮我照看一下孩子,不要让他学坏了。”
    谭飞打趣说:“有您这样的爹,不学坏都不可能。”
    老陈无言以对,低下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谭飞说:“跟您开玩笑。您的刑期不会长,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孩子的事您就不要操心了,我会安排好。”
    送走老陈,谭飞找到少年,带他到商店买了心仪的球鞋,又把他领到世纪金源购物中心一家拉面馆,将他交给老板说:“这就是前几天我在电话里给您说的小陈,让他跟您学习拉面,将来没准也能开一家面馆呢,拜托了!”
穿越冬天的爱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形形色色的犯罪嫌疑人,就会像走马灯似的从记忆的深处漂浮起来,在脑子里晃动:十恶不赦的家伙并不多,大多数都有挽救的余地,给他一些教育引导,给他一些温暖温情,给他一次宽容悔改,也许,他们就会回到正常的人生轨道上来,拥有幸福的家庭,拥有美好的生活,拥有阳光与自由的欢畅。在爱与恨、是与非、善与恶的界线中,谭飞的判断无疑是准确的,但在实际执法中,他又常常游走于二者之间漫长而宽阔的灰色地带,将那些在这个地带上飘移不定的灵魂带回晴朗的彼岸。
    曾经有一个时期,在西四环、远大路沿线的过街天桥上和公交车站旁,一种“猜瓜子”的“游戏”十分猖獗,隔三岔五就有人哭哭啼啼到派出所诉说自己损失了几百几千。究竟是一种带赌博性质的游戏还是纯粹的骗局?谭飞跟踪观察,时不时还参与其中,寻找破绽,搜集证据。经过半个月的调查,他发现这是一个组织严密,人数众多,分工明确的诈骗团伙:在他们给予参与者猜测的瓜子中,有一颗瓜子里面包了一小块强磁铁,庄家手里也隐藏着一块磁铁片,能不能猜中,跟智商和运气没有关系,全由庄家说了算。
    虽然上当受骗的金额都不大,但谭飞没有放弃,在坚决打击的基础上,他也努力试图进行正面引导,教育转化,帮助他们找到正当的工作,自食其力。在执法的刚正不阿和宽严相济中,在冰冷的法条和温暖的人性中,在按部就班的法治程序和灵活机动的处理中,谭飞因人而异,因事而异,经常把铁面无私的法律和严肃威猛的警察诠释得生动活泼,温情脉脉。这种诠释来源于谭飞执法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节奏,每一个令人心动的韵律。
    2014年10月7日是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人们还沉浸在过节的喜庆中,太阳的热度没有因为秋寒初现而减弱。正在世纪金源购物中心便衣巡逻值班的谭飞接到报告:有一男子正在世纪金源购物中心前面的广场用干扰器涉车盗窃。这是一次毫无悬念的抓捕,犯罪嫌疑人似乎是有意送上门的羊羔,连基本的逃跑挣扎都没有。
    经过现场审讯,嫌疑人交代:自己是个吸毒者,家住丰台某著名国企家属院,曾因吸毒两次被公安机关拘留。母亲患有严重肿瘤疾病,父亲也体弱多病。平时,母亲对他看管很严,今天是趁她外出串门时溜出来作案的,自己太需要钱购买毒品了。
按照办案规定要对嫌疑人的住所进行搜查。在嫌疑人的陈述中,谭飞知道,其父母都是这家国企的老职工,住的房子也是当年厂里分的,楼上楼下左邻右舍,都是老工友老熟人。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儿子吸毒已经很丢人现眼了,不能再在他们伤口上撒盐了。谭飞脱下警服换上便装,开了一辆悬挂地方牌照的车,像走亲戚串门子一样不声不响地来到他家小区,和同事一起有说有笑地敲响了嫌疑人的家门,直到进屋关门后才亮明身份。
    家境的贫寒是不言而喻的,两位老人的退休金根本经不起儿子的折腾和他们长年看病吃药的花费。望着眼前两位朴实无辜,体弱多病的老人和屋里破旧不堪的家具,谭飞心里翻腾起无尽酸楚。他坐到嫌疑人父亲身边,帮他抖去衣服上的饭粒,跟他聊起病情和治疗,直到感觉不会有事了才将他儿子涉车盗窃被抓的事告诉他,并说明了此行目的。
    回到所里,老人干涸的眼窝,无助的眼神,无可奈何的叹息,都像一根根钢针,一不小心就会戳着他无法平静的内心。他坐不住了,买了水果和营养品,再次来到嫌疑人家里看望老人。老人又惊又喜,恍如梦中。从此,他和这家人结下了时至今日的缘分,每到过年过节,谭飞都要提着礼品,准时出现在他们眼前,以晚辈的礼仪和热情,去安抚两位几尽油尽灯枯、痛苦和绝望的老人。
一次,他在老人家里碰到嫌疑人的女朋友。当谭飞得知她曾经去戒毒所看望男友而不得后,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破冰化雪的机会。谭飞当即决定帮她实现这个愿望。
    回到所里,谭飞向所领导报告了自己的想法,得到大力支持。他立即跟对方约定时间来到戒毒所,向所领导说明情况。所领导在惊愕的同时非常感动,大开绿灯。
    当谭飞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拥而泣,之后又娓娓交谈时,脸上泛起了笑容。那笑容很腼腆,如情窦初开的少年;那笑容很灿烂,如经历寒冬后姹紫嫣红的花园!
    当值班领导得知谭飞为了亲手抓捕的吸毒盗窃人员能会见女朋友,四处为他奔走争取后,感慨地说:“怪不得您是爱民模范,我服了!”
    在法律面前,谭飞用一名警察特有的人文情怀,传达了威严以外的人间花雨。
    警服一身身褪去颜色,褪不去的是人民警察忠于职责,维护法律尊严和社会正义的铮铮誓言。初初算来,在曙光派出所,在便衣打击队的岗位上,谭飞已经工作12年了。12年,是一段从青年到中年过渡的光阴,是人生最巅峰的时刻。他把这段黄金般的生命,化着利剑铁拳,化着平安祥和,化着春风涟漪,深深植根于脚下的土地,植根于楼宇门店,植根于老百姓的油盐柴米,为警徽增光、为警魂添彩,也为自己的人生书写着厚重的质量和精彩的荣耀。
    2014年8月1日上午,谭飞清楚地记得这个不同寻常的日子,他在分局参加军转干部座谈会。
    散会后,他发现手机上有十多个未接电话,还有几条短信,都是分局政治处民警小李打来的。小李在短信里告诉谭飞,无论多晚散会,立即到办公室找他。
    一见面,小李就向他表示祝贺。懵里懵懂的谭飞这时才知道,自己被市局确定参加全国公安机关爱民模范表彰大会,不但要接受中央领导接见,还要参加全国公安机关爱民模范先进事迹报告团,到各地做巡回报告。
    谭飞对组织的关怀和认可表示了由衷的感谢,但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和激动。他不是不渴望荣誉,不是不渴望辉煌。一个从田野里,大山中走出来的草根,能走进国家最庄严的议事殿堂,受到党和国家最高领导人的接见,不仅是自己的光荣,更是团队的光荣,也是生养他的故乡的光荣。按照老百姓的说法,那是门庭生辉,祖上显灵。可他还有另外一层想法,那就是,自己只不过履行了一名警察应尽的职责,如此殊荣,实在难以担当。
    谭飞小心翼翼地问小李:“比我干得好,贡献比我大的警察还有很多,能换换吗?”
    小李告诉他,这是市局党委的决定,你不但代表你,还代表成千上万的首都警察。
    话说到这个份上,谭飞语塞了。
    荣誉对于军人和警察都是至高无上的,但谭飞更在乎追求荣誉的过程,而不是结果。
    早在部队当排长的时候,谭飞就让过功。
    那时,谭飞在总参兵种部机关勤务连当排长,由于工作成绩显著,年底,连队报请政治部门为他记三等功。排里一位湖北籍的志愿兵工作也十分出色,而且即将服役期满转业回乡。
    一天下午,志愿兵找到正在仓库里整理物资的谭飞,神神秘秘,几次欲言又止。谭飞看出他心里有事,就把他叫到一个僻静的地方问:“老李,干吗把自己憋成这样,有事就说。”
    老李还没开口脸先红了,结结巴巴说:“排长,我不好开口。”
    谭飞鼓励他有话直说。老李还是犹豫了一会才把内心的想法抖露了出来。原来,他们老家政府有一个安置规定,凡是服役期间在部队立过三等功以上的志愿兵,可以选择接收单位。
    谭飞听懂了,觉得老李入伍十多年,一直勤勤恳恳,虽然没有特别突出的成绩,但也为部队建设做了不少贡献。于是他爽快地安慰老李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这就去找连长指导员。”
    连长指导员听完谭飞的汇报,十分为难说:“连队就一个指标,支部都已经研究报到政治部了。”
    谭飞恳求说:“你们给部里说一声,看能不能换成老李。这牵涉到人家将来的前途命运。”
    连长看出谭飞是真心实意要让功,思考了一会才说:“这样,我现在就打电话,如果局里已经研究决定,那就板上定钉,改不了啦,你要负责做好老李的工作;如果还没研究,我们努力争取。”
    就这样,谭飞把到手的三等功让给了战友。老李的感激自不必说,非要拉着谭飞出去喝酒,转业离队时,搂着谭飞久久不肯松手。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该来的就会来。付出就有收获,付出越大,收获自然越丰硕。
    2014年10月28日,一个事件注定要再次写进谭邦村的历史,为这个古老的村庄增添更多更精彩的内容。
    这天傍晚,村里的父老乡亲都早早吃过晚饭,聚集在电视机前,等待晚上七点钟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他们在等待着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谭邦村的好儿郎谭飞要上电视啦。就在上午,谭飞等全国公安机关爱民模范先进个人和先进集体代表在人民大会堂受到习近平总书记、李克强总理等中央领导的亲切接见!
    当谭飞身披绶带出现在荧屏上,同党和国家领导人握手交谈时,谭邦村沸腾了——老人们说他们没有看走眼,这个从小朴实明理的孩子,一定有出息;同龄人说飞哥真不赖,能把警察当成这样,还有啥事干不成?晚辈们说,长大了,我也要当一名像叔叔这样的警察……那些天,有些寂寥的谭邦村又一次迎来了尘封的荣光和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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