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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宏奇:在渔子溪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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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17 19:28: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在渔子溪听雨叶宏奇:
渔子溪在张坝,张坝在泸州,泸州在长江上游,被川滇黔渝所拥,算边地,以美酒著称,再佐以个大核小肉厚,味道甘醇爽口的张坝桂圆,天庭的蟠桃盛会也就不过如此了。
张坝桂圆林一千余亩,延绵十余里,渔子溪蜿蜒而过,滋养着万余株树龄在百年以上的桂圆。渔子溪来自哪里,又去向何方,我没问,只记得是深秋的午后,走在溪边湿漉漉的花径上,任凭如毛的秋雨飘在身上,轻盈,似无数纤纤的手,拨弄在琴弦。衣服润而不湿,不带一丝秋天的寒气,反而有桂圆树叶一样润泽的柔光。依旧苍翠葱郁的枝条,遮蔽着渔子溪的半张脸,积蓄的雨滴从厚重的树叶上掉进溪里,砸出一只只晶莹剔透的水泡,才觉察天空还有雨意。
渔子溪静静地流着,既不喧嚣也不桀骜,无声无息地浸润着这片桂圆林。桂圆树大都两丈有余,树冠蓬勃得像一座碧绿的山丘,裸露的树根盘根错节,被绒绒的青苔遮掩着,不嚣张不霸气,像一位内敛而又智慧的老人,置身红尘,却心如止水。与桂圆树相生相伴的,是同样高大蓬勃的桢楠樟树荔枝水杉,还有恣意汪洋的月桂山茶翠竹,以及无数低矮却执着的藤蔓。渔子溪成就了张坝杂芜却和谐共生的绿色世界;成就了无数有关张坝和泸州的遐想……
按理,桂圆树根系发达,枝干粗壮,树荫稠密,具有很强的排他性,树下及其周边很难再生长出其他植物。然而在张坝,在泸州,不同的树种和藤类拥挤在一起,植根相同的土地,吸吮相同的雨露,经历相同的风霜,却开不同的花,结不同的果,生长不同的红肥绿瘦,给这片土地带来旺盛的生命,也给土地上的人们带来不同的惊喜!
雨密集起来,砸在溪里的雨滴叮叮咚咚响成一片,近的像钢琴在弹奏,远的像编钟在敲击。仔细辨认,才发现从不同树叶上掉下的水珠砸在溪里的声音是不一样的。竹叶的水珠声像钹,樟树叶的水珠声像鼓,桢楠叶的水珠声像筝,枫叶的水珠声像磬……一阵微风,枝摇叶晃,水珠溅落,渔子溪顿时成为一个露天的乐池,虽然有些慵懒,有些漫不经心,但纯正的音质一如天籁之音,随着溪面那层薄薄的水雾,袅袅而起,在林间缭绕不绝。假如夏季,风大雨急,渔子溪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呢?那音乐一定如疾风暴雨,穿越闪电的夜空,盘桓在森林与城市的通道吧?
桂圆是常绿乔木,喜干热,生长缓慢,国内只有广东广西和福建大面积栽种,对于夏季潮湿冬季阴冷的四川来说,显然是不适合生长的。因此,泸州张坝的桂圆肯定是外来物种无疑。那么,它是什么时间从哪里来?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泸州?有一种说法是泸州栽种桂圆的历史,源于明清时期规模空前的“湖广填川”——那些从广东福建背井离乡的先民,千里迢迢,沿途可能遗弃了锅灶,可能丢失了被褥,更可能被掠去了毕生积累的财富,但唯一不能遗失的,就是那一颗颗承载着乡愁,传递着对生活美好希望的桂圆树种子!先民们将种子遍撒巴蜀大地,最终生根发芽,结出果实的,只有泸州!不为什么,只为泸州的土地,只为泸州的天空,只为泸州的那江春水。
也有人认为,这个历史应该追溯到西汉泸州设郡时期。因为这里既有长江的舟楫之利,也是茶马古道的重要周转站,络绎不绝的客商或从华南,或从缅甸暹罗带些奇花异果回来栽种欣赏也在情理之中。如果这个推测尚无确凿的证据,那么,最迟也应该是在唐朝以前,否则,“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就只能是杜老先生凭空杜撰的宫闱轶闻了。桂圆又叫荔枝奴,亚荔枝,相对荔枝,一是成熟得晚,二是保鲜期要稍长。在没有保鲜设备,交通运输极不方便的古代,无论从闽地还是粤土,要历经跋山涉水把荔枝运送到长安,而且保持新鲜,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从泸州到长安,路程不但可以缩短一半,运送的又是在秋天成熟的亚荔枝(桂圆),而不是在夏天收获的荔枝,想起来和做起来都比较靠谱。
因此,杜老先生笔下的荔枝,应该来自泸州,产于张坝。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曾经有一群热血沸腾的泸州诗人,编印过一份《龙眼树诗报》,给桂圆赋予了诗的飘逸和诗人的冥想,风生水起,不但在川内,在全国诗歌界,都引起过不小的骚动。荔枝让杜老先生留下了千古绝唱,桂圆让泸州诗人有了自由吟诵的激情和冲动。
泸州的宽容仁厚不仅表现在容纳外来物种,一切外来事物,包括外来文化,外地人,一旦踏足这片土地,都不会有陌生感;落地生根,居家度日,都不会产生过敏或排异。时至今日,在泸州历史上,起码有过四次大规模的人口迁徙和文化交融,三次是因为战争,一次是因为准备战争。
第一次交融是南宋中晚期。偏居杭州的赵宋朝廷岌岌可危,元蒙大军势如破竹,终于等到机会踏过干涸的钱塘江,突破宋军的长江防线。为了躲避战乱,江南地区的富豪士绅,普通百姓,扶老携幼,纷纷南下西迁,寻找安身立命之所。泸州对他们张开了双臂。苦守三十年,五易五守的神臂城,就是泸州军民抗击元蒙军队,保护难民不受骚扰的例证。
第二次交融是著名的“湖广填川”。此次融合跨越了明清两个朝代,最高峰最集中当数张献忠屠川之后,本来欣欣繁荣的天府之国,竟成了“沃野千里,有可耕之地,无可耕之人”的荒芜之地。清朝首任四川总督向朝廷提出了大量移民的建议。于是,由政府组织,从两湖两广人口密集地区有计划有步骤的移民工程开始实施。
第三次是日据时期。内地高校,官方和民间抗战服务机构,战争难民,纷纷从水路和陆路涌入泸州。位于兰田坝的泸州老码头,就是当时川江航道上仅次于陪都重庆的繁忙码头。作家琼瑶的童年,就是在泸州一座庙宇改建的学校度过的,学校门前是一条白毛浮绿水的河,汇入长江。泸州的山泸州的水,还有那些河滩上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子和鹅卵石,是她依稀遥远的记忆。
第四次,也是最近的一次,就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的“三线建设”。泸州重要的机械化工产业,都是那个时期从东北,山东等地转移过来的。他们连人带设备落户泸州,在较长的时间里说着普通话,吃着大葱蘸酱和生蒜,保持着北方人的生活习俗,与泸州相生相伴,互为依存,沐浴相同的月光,呼吸相同的空气。他们影响着泸州,泸州也影响着他们。
泸州特殊的历史形成了多元的泸州文化。泸州人喜欢面食,早餐大多吃面条抄手包子馒头;泸州人喜欢煲汤,鸡汤骨头汤三鲜汤,逢餐必有汤逢席必有汤;泸州人喜欢吃蒸菜,红白酒席,蒸鸡蒸鸭蒸肉,九大碗中,七八个碗都是蒸菜;泸州人好吃麻辣,但从不拒绝清淡甜酸,炒青菜甜酸粉鱼香肉丝,都是泸州百姓餐桌上常备菜肴。至今,泸州人还保持着十里三音的说话风格。隔条河,翻座山,爬个坡,口音就不一样,对许多事物的称谓也不同,即便在同一个村,对父亲的称呼就有“阿爸”、“爸爸”、“伯”、“爹”、“老子”等。泸州人好打“大贰”,八十张纸牌,三张为一列,吃碰杀胡,跟玩麻将原理差不多,却远比麻将智慧精深玄妙。火车上、茶馆里、家庭中,只要看见打大贰的,基本是泸州人无疑。但泸州人从来不鄙视“跑得快”“斗地主”“摆二”“搓麻将”,甚至“闷鸡”“起马古”“打六红”“扯牛牛”这类粗浅的娱乐形式。

这仿佛只是泸州纷繁杂芜的文化形态中的几个符号。也如张坝的桂圆树和渔子溪,仅仅是构成张坝这张完整五线谱中的两个符号。如果没有其他众多错落有致的音符,以及击水成音的乐器,渔子溪还能演奏出那么美妙动听的音乐吗?渔子溪的雨一定会变得寡淡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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