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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村:庚爷的铁血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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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17 19:39: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庚爷的铁血岁月童村
庚爷大号刘延庚,村里人都叫他庚爷。
96岁的庚爷,还记得15岁那年的事情。
那一年,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娇生惯养、游手好闲的父亲,一鼓作气卖光了祖上辛苦积攒的二百亩良田,家道立马就衰败得不像个样子了。读了二年私塾、三年小学的庚爷,不得不断了求学的念想,辍学回到家里。
这年秋上的一天,庚爷突然很想念住在娘家的老祖母,便步行二十几里的乡路,到一个叫大白庄的村子去看她。
老祖母的娘家是大户人家,有前后两进的大院落。
午饭的时候,一家人在前院吃饭。庚爷忍不住饥饿,狼吞虎咽一连吃下三个高底馍馍,竟把坐在一旁的表叔看得目瞪口呆,心疼得刀剜一样地问他,庚,你早晨起来没吃饭啊?庚爷听出来了,表叔这是嫌他吃多了呢,心里头立时感觉像吞下了一只苍蝇。
我不是一个针扎不透的人,他这是瞧不起人呢!庚爷后来说。
饭很快就吃完了。庚爷帮着把桌上的碗盘拾掇好了,抱起一摞往后院的伙房里送。心里头却还在想着吃饭时表叔说过的那句话,却是越想越气愤。抬脚走到二门子时,双手一扬,便狠狠地把那摞盘子碗儿掼在了地上。望着白花花的一地碎瓷片,庚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表叔听到响声,忙跑过来,一惊一乍地问他,庚,你咋了?庚爷鼻子里哼出一声,说,你这门槛子高,我绊倒了呢!
庚爷说,就因为这件事,打那时起,我再没有进过他家的大门。
庚爷又说,做人,要有骨气呢!
说话间,就到了两年后。
那是民国二十六年。那一年,日本人来了。日本人一来,庄户人的日子就不太平了。
农历十一月二十七日那天晚上,村里的两个年轻人,把同样年轻的庚爷喊到了胡同口。见四下没有别人,一个问他,庚,你敢不敢打鬼子?庚爷在朦胧的夜色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都没想,狠狠地说,敢!庚爷感到有一只巴掌使劲拍在他的肩膀上。片刻,听到一个又在问他,那你敢不敢入党?庚爷怔了一下,问道,什么党?一个说,共产党。庚爷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脖子一梗,说,有啥不敢,你们敢,我就敢!那好,一个说,跟我们来吧!
后来,三个人一起来到另一个年轻人家里。在没有灯光的小西房里,就这样,四个年轻力壮的庄稼汉子,一起举起了有力的大手,一句跟着一句,向心中的党旗宣了誓。那一刻,庚爷感到自己的一颗心,就像漫漫寒冬里的一捧炭火一样,呼啦一下就热了。
从那天开始,庚爷有了自己的信仰。
庚爷的心里清楚,人一旦有了信仰,就不再仅仅是为自己活着,而这样的活着,就和许多人心里的活着不一样了。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了,日本人从几个方向朝家乡逼来。
不久后的春四月,县里成立了第一支抗日游击队,庚爷和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只碰了一下头,就都一起报了名。
起初,庚爷被派到了供给组。游击队打鬼子,要吃也要穿,庚爷每天里乔装打扮,脚步不停往村里跑,一边催给养,一边给百姓讲抗日救国的道理。游击队像一只不停滚动的雪球,就这样慢慢强大起来。
这年腊月,游击队成立第八中队,庚爷强烈要求下班杀敌。那个时候,部队大多时间在聊(城)阳(谷)(东)阿三县活动,没有一个固定的驻地。庚爷和他的战友们一起,闻风而行,浴血杀敌,战争虽然残酷,可他们却出生入死,取得了一次又一次胜利。
一个民族,也要有一个民族的骨气呢!庚爷说,哪怕拼却了一条性命,咱也要誓死抵抗外侮,坚决不当亡国奴。
由于庚爷英勇善战,多次受到上级表扬,来年正月里,他又被选调到刚刚组建的一二九师骑兵团。
当时,战争形势已是十分残酷,因为这样,一些人对前途和信仰产生了怀疑,失去了信心,一些人则动摇了立场,叛变投敌当了汉奸。
庚爷就是在那一年负伤的。
春上的一天,组织上突然接到一个情报。情报说,附近一个叫上庄的村子,有一个大地主,在汉奸队里当参谋,为了伺机作乱,窝藏了许多枪支弹药。如果不敢快把他铲除,把窝藏的枪支弹药收缴了,一旦事发,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庚爷接到任务后,立即和另外几名战士骑快马赶到了那里,意想着出其不意活捉了那个汉奸参谋,不料想,却走漏了风声,当庚爷他们冲进这个汉奸参谋的家里时,他已经逃得没影了。庚爷几个人扑了个空,便想着找一找那些枪支弹药,可是屋里屋外都检查过了,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一无所获的庚爷几个人,不禁有些悻悻然。就要撤走时,突然间,小东屋里的那个小土炕,一下引起了庚爷的注意。庚爷仔仔细细把那个小土炕观察了半晌,慢慢揭开炕席,最终在炕席下发现了一块活动的土坯。庚爷看了看那块土坯,又扭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个战士,最后决定把这个小土炕拆开来看看。
屋子里光线有些昏暗,庚爷抬手把那块土坯掀开了,伸头朝炕洞里望着,炕洞里黑咕隆咚的,什么都没有望到。接着,他又准备抬手掀动第二块土坯。就在这时,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了。正当庚爷把那块土坯移开时,却轰地传来了一声巨响。
那声巨响,把庚爷瞬间变成了一个血人。
后来的那些日子里,庚爷由此受尽了断骨之疼。
几个受了轻伤的战士很快把他抬到了就近的一家私人医院里。在那家私人医院里,医生们对他进行了相应的包扎和治疗。可是,到了第五天头上,庚爷的伤情不但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起来。组织上不得不委派了两个班的队员,连夜把他抬往五十里外东平湖上的冀鲁豫后方医院。
一路上,躺在担架上的庚爷一直处在昏迷状态里。
整整一夜过后,便是第六天的黎明时分。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一个叫银山的小村口,眼看着就要到达目的地了,队员们不觉松了一口气,可是,就在这当儿,影影绰绰间,却迎头遇见了一支队伍。
显然,那支队伍也同时发现了他们,朝这边高声喝问道,哪部分的?
队员们立刻警惕起来,下意识中,一边摸枪一边回道,骑兵团的。
话音刚落,那边的枪已响了。随即,噼哩啪啦的枪声便连成了一片,把寂静的黎明打破了。
这边的十几个队员以为遇到了大批敌军,自知寡不敌众,一边拔枪回击,一边回身撤离。眼见着那支队伍就要追上来了,几个队员忙将庚爷藏身在就近的一条沟渠里,回身朝着来路飞奔远去了。
待那支队伍追上前来,听到了庚爷的呻吟声,匆忙间又问过了什么之后,这才终于明白,刚刚发生了一场误会,原来是自己人打了自己人。
迎头遇到的队伍是第五游击大队的人,开始的一问一答中,他们把骑兵团误听成了国民党石友三部队的十军团,一场枪战自然不可幸免。
误会过后,庚爷最终还是被这支游击队伍送到了后方医院里。可是这个时候,庚爷的炸伤已经被感染了,一只手臂黑黢黢地像一根焦木炭一样。
医院里的医生看过了庚爷的伤情,马上决定对他实施截肢手术。就这样,庚爷的一条胳膊没了,而另一条手臂,也仅仅保住了一根半手指。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死里逃生的庚爷,又吃尽了一番苦头。
麦收过后的一天里,东平湖南的小安山上,突然就布满了日本人。日本人在山上吊起了火炮,炮口直接对准了后方医院。
得到情报后,医院立即组织所有人员进行转移,一边护送正在养伤的伤病员,一边紧急撤离东平湖,直朝正西方向而去,但是人还没有走远,山上的火炮已经排山倒海样地轰过来了。
还没等医院完全撤出东平湖,和庚爷一起养伤的七个重伤员,其中的两个就已牺牲在了路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庚爷还记得牺牲在路上的那两个重伤员的名字。他们一个姓许,一个姓高,庚爷说,那个姓高的战士,那一年十八岁。
第二天,医院转移到了范县的白衣阁。为了躲避日本人不停地扫荡,庚爷和另外一名重伤员一起,被藏身在野洼地一孔逼仄的地窖里。那个时候,庚爷的身体还虚弱得厉害,虽然能勉强坐在一扇门板上,却半步也走动不了。
庚爷一直不能忘记另一扇门板上趴着的那个家在水泊梁山的名叫侯绪公的重伤员,头天夜里,自从两个人被一起抬进了这孔地窖,他就再也没有停止过呻吟。椎骨缝里的那粒弹头,死死地卡在那里,一直没被取出来。头天夜里总算熬过去了,可是到了第二天夜里,他就再也支撑不住了。由于连日来的枪伤得不到换药,此时的伤口已经感染化脓生出了蛆蛀。他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磨难,想一死了之,却又无力自尽,只能趴在那里,一声爹一声娘地扭动着身子痛苦呻唤着。
这个时候,庚爷连自己都帮不上,他更帮不了他。
就在那天的夜里,侯绪公的呻唤声慢慢微弱下来,直到最后,微弱的呻唤声彻底消失了。
庚爷的心里知道,这个叫侯绪公的人,就在他的声音完全消失的那一刻永远地走了。
接下来,在那孔散发着肉体的腐烂气息的地窖里,庚爷一直躺了六天六夜,这才被人抬出来……
在白衣阁后来的那段日子里,庚爷术后的炸伤已经基本痊愈了,但是,由于难以保证营养,他的身子骨却还是那样虚弱。就在这个时候,四散各地的伤病员们,突然接到了军区下达的一项指示,凡不需要特别治疗和护理的伤病员,一律接送回原籍养伤待命。
消息传走之后,很快,庚爷的家人便把他接回了老家。
后来的庚爷从部队转到了地方,先是在村支部任职青年书记、社会委员(除奸委员),接着又在区抗日联合会担任要职。随后的几十年里历任区特派员、公安局治安股长、人民公社社长,直到一九八一年从社长任上离休回乡。
庚爷说,在任上时,他的手里是有些权利的,可是他的心里清楚,那些权利是属于人民的。现在回头想一想,让他感到无愧的是,就在任上的那些年里,他坚持做到了请客不到、送礼不要;钱不贪一分,粮不沾一斤。
庚爷又说,我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九死一生活到现在,已经感到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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