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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凡 :小小说二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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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17 20:30: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紫陌禅心 于 2017-12-17 20:51 编辑

小小说二题
修凡
黑    子
       老屋阴暗着,一颗15瓦的灯泡昏黄着亮光。
       他们静立在堂屋中央,视线集中在留了一条缝隙的大门处,等待。
      “黑子!黑子!”有人发出呼唤,黑子蹭地从我脚边蹿出,迎向呼唤它的人。那人引导着,黑子跟随着,一起走向大门。
      “黑子,出去!”那人命令道。黑子顺从地走向大门,从门缝处探出头去。那人迅疾地关紧门,又一拥而上几个人。
       黑子的头被门夹住了!它呜咽着,挣扎着,蹬踢着,狂暴着,错乱着,痉挛着……
      “黑子!黑子!”我哭喊起来。黑子仍旧是呜咽、挣扎、蹬踢、狂暴、错乱、痉挛……
       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黑子静了下来。随后黑子被一根绳子吊起,剥皮抽筋,它那原本短小精干的身躯,在空中血淋淋地拉得老长。我因惊恐而哭不出声。在屠刀的切割下,我清楚地听到了黑子长长的叹气声。我紧紧盯着血红的光着身子的黑子,希望它能挣脱吊绳和屠刀,复活。
       黑子没有复活,随后它被煮成一锅香喷喷的狗肉,被左邻右舍的辘辘饥肠瓜分吞咽得干干净净。从此,关于黑子的回忆充塞了我整个童年的生活。
       黑子是真正的精灵。
      夏天的夜晚,捉迷藏的游戏中,因为有黑子陪伴,我可以躲到很远很远的田间地头里去,让伙伴们无法找到我。直到惊动了大人,四处呼喊我的名字,我和黑子才心怀狡诘和得意,一唱一和地汪汪叫着显身。那是整个晚上我和黑子第一次开口,只有精灵才可以做到与人如此缄默和默契。
       黑子是精灵,我也是。
       那是样板戏盛行的年代,穷困和忧郁被一种激烈的阶级热情取代,人们活出了多姿多彩的生活。我八岁那年,在村民们自编自导的戏中扮演了一名儿童团员。剧情是,我哥哥在抓特务时牺牲了,民兵连长抚摩着我的头唱着“要学你哥哥啊英勇无比”,我的动作是狠狠擦一下眼泪,然后双手叉腰,同时狠狠跺一跺脚。
       正式演出了,我一连串地做完擦、叉、跺的动作,这时只见一个黑影箭一般地从台下直蹿至台上,全场立刻吃惊地哄闹起来。我看清了,那黑影是黑子。我做的叉腰、跺脚的动作,是我平时呼唤黑子的习惯动作。此时演戏,黑子误解为是我召唤它的信号。黑子的出现搅乱了大家演戏,情急之下我对它命令:“黑子,抓住那个特务!”黑子得令后果然对准台上扮演特务的人狂吠撕咬,那个特务很是倒了霉,裤子都被撕扯破了。为此妈妈还赔了他两块钱。至于黑子,并没有受到责罚,以后的日子里,“黑子抓特务”的一幕经过加工后成为家喻户晓的故事,使黑子威名远扬。
       这件事似乎验证了那个特殊时代人们对一种信仰的近乎迷信的狂热。
       村子里总有一些鸡们猪们跑到我家的菜园里肆无忌惮地糟蹋。“黑子,赶跑它们!”我兴奋地命令。黑子忠诚地箭一般地飞出,于是鸡们猪们立刻逃窜,留下一路慌乱而又愚蠢的尖叫。
      随后,那些鸡们猪们的主人来告状了,或是提了折断了翅膀的鸡,或是赶着蹭破了皮的猪,他们将它们的伤残全都归罪于黑子。妈妈面对他们和它们,愧疚地笑,赔罪。然后转过身子对黑子一阵呵斥和鞭打。黑子呜呜叫着,困惑着。我愤怒着,抽噎着。为了忠诚,为了执行正确的命令,黑子却招致了惩罚,这是不公平的!于是在那些死不改悔的鸡们猪们又连续糟蹋我家的菜园时,我终于又忍不住下达命令:“黑子,赶跑他们!”黑子将我的情绪充分领悟,箭一般地飞出,整个村庄响彻起黑子的狂吠声和鸡们猪们的尖叫声。结果是黑子受到严厉的惩罚,在那些鸡们猪们的主人变本加厉的告状后,黑子被妈妈用锁链拴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困囿于直径不超过两米的狭小地带里。
       那个年代,工作组进驻农村指导干群如何建立共产主义思想,如何提高革命的斗志和热情。
       可坏人坏事越来越多,工作组组长溜进了一户寡妇的门。不幸的是,寡妇短暂的惊叫声引来了黑子连续不断的狂吠。其时,我、黑子还有妈妈,正在离寡妇家不远的一个晒稻场看护稻子。不知道实情的妈妈大声呵斥黑子,黑子的狂吠和妈妈的呵斥招致心虚的当事人自暴私情。第二天,寡妇一大清早就向大队干部哭诉了自己受辱的事;工作组长主动向上级写了检讨。结果,寡妇成为名副其实的“寡妇门前是非多”的人物,工作组组长以醉酒的名由将自己开脱得一干二净。
       开脱后的工作组组长回村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群众大会,发动大家检举揭发本村疯狗咬鸡咬猪的事。这是一桩阴谋,一桩在特殊的年代可以轻松施行的阴谋。这种阴谋连最简单的遮羞布都不需要,可以完全公开地赤裸裸地展示。当然,总是借助群众大会的名义。当我得知黑子被那次检举大会确定为疯狗将遭到宰杀并立即执行时,我正在老屋的后花园里借着黄昏的霞光无忧无虑地玩耍。
       当晚,黑子就被门夹住,吊上屋梁,剥皮抽筋……
       我今生唯一的动物朋友,就这样成为永久的回忆。
乡下堂弟
       下午上班的当口接到一个电话,说是七大爷家的三堂弟打来的。语气很急促,让我速到前进街派出所去接他。问他为什么在那里,他吞吞吐吐的,说是见面就知道了。临撂电话时还神经兮兮地嘱咐我去时别忘了带上两千块钱。
        说起这个三堂弟,我还真有些记不大起来了。我十五岁就考上了县一中,背上行李卷,带足一个月吃的老咸菜疙瘩,到梦牵魂绕的县城去求学了。我们那个村不怎么出息人,上溯百十年也没有出过一个举子秀才,在我就读的那所初中里,考试成绩能进入到班级前三十名的,除了我之外,就再也没有我们村的了。所以送我走的那天,村里就像遇上了大喜事,几乎家家出动,我们村子很小,光是煮鸡蛋东家三西家俩的就收了六十一个。记得那个三堂弟穿着开裆裤混在送行的人群中凑热闹,得空还抢了两个煮蛋吃了。我中学毕业后顺利地考上大学,直到四年后分配到后来定居的这座城市里工作,这期间回老家的时候就少之又少。一晃就是二十个年头,不光三堂弟,好多村民的面庞就像月光下的京戏脸谱,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的。至于三堂弟现在干什么,家境如何,我从没问过,只隐约地听说这个堂弟不太成器。
       懵懵懂懂地到了派出所,才知道遇上了一件尴尬的事情。原来三堂弟到发廊里去消费,和一个风骚小姐勾搭上了,两人谈好二十元的价钱后便到门市后面一个散发着臭脚丫子味的暗间里卿卿我我,进屋双方就迫不及待地扒对方的衣服,等到气喘吁吁地刚一上身,威风凛凛的警察破门而入,比电视剧里的情节还紧凑,分秒不差,将一对苟合男女抓了个现在进行时。警察只将男方押回,连夜开审。也该警察倒霉,费了半天劲,抓了个无职业、无家室、无收入的“三无盲流”。
       要罚五千。
       我除了身上带的这四十多块钱和半盒烟外,啥都没了。三堂弟将两个上衣兜翻了过来。
       市里有什么亲戚?
       问到这里,我这位堂弟突然眼里放光,觉得总算有了可资炫耀的地方:我哥在市里当官,天天自己开着小汽车上班,门岗从不敢拦。前年他回老家,我们镇里的任书记见了都低头哈腰的。
       警察就这样从他嘴里知道了我的一些信息,电话就打到了我办公室。
       我当然并不像我堂弟说得那般有权有钱,充其量一个芝麻大的官吏,不然的话,警察是不会、也不敢从我的兜里掏钱的。
       我交清两千元罚款,陪着笑脸,好话说尽,好像犯事的不是我堂弟,而是我。等那个乳臭未干的小警察一声“可以走了”,我赶紧领上堂弟冲出门溜之乎也。
       带他回家?无法给妻儿交待。弃之街头?情理上又说不过去。便径直来到一家熟悉的小餐馆,找个角落坐下。
       堂弟满眼的狐疑:怎么,不带我去你家看看嫂夫人?别让嫂子挑理,说我这个当弟弟的不懂事。
      你嫂子出差了,没在家。咱哥俩就没坐一块过,今天咱们好好喝一杯。我不得不撒个谎。
      推杯把盏间情绪迅速提升,好像那件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堂弟喝到兴头上,索性赤着两只脚蹲到椅子上,右手拿筷子,左手端杯,还兼顾着拿烟,姿势蛮潇洒:我计划着建个电厂,用满地的棒子秸作燃料发电。这样一来可以缓解本地电力供应紧张的状况,二来也可以为兄弟爷们的秸秆找个出路。
       要多少资金投入?怎么筹集?堂弟踌躇满志眉飞色舞的样子,荒唐之极的谈吐,引得小店里的顾客争相行注目礼。我如坐针毡,想用这样一句话给他醒醒酒。
       股份制,按出资比例分红,你投两千万怎么样?
       一句话吓了我一激灵,两千万?白天交到派出所里的那两千块还是我找同事借的,怎么还人家还犯着难呢。
      我说堂弟啊,你哥这些年没混出啥名堂来,别说两千万,就是二十万我也拿不出。两万三万的还倒是有,可得找你嫂子批。我也不是那干大事业的人,有吃有喝就行了,可没你那份雄心壮志!我就想快快结束饭局,然后给他找个住的地方就拜拜啦。
       有用的没用的说了不少,直到我爱人第五次打电话催时,我才硬拉着他离开了酒馆。我得到的最有效的信息就是我这位堂弟今年三十有二了,优点几乎没有,劣习倒不少,大事做不来,木匠瓦匠之类的手艺又看不上。婚事也是高不成低不就,前几年有人给他介绍了一桩倒插门的婚事,没等试验期通过,他就熬不住了,活累了不行,饭食差了不行,还直着个劲往人家闺女床前蹭,女方一家人既规矩又勤快,一看这哪是待聘的女婿,简直比爹还难侍候,最后黄了。堂弟至今仍光棍一根,整天走东家窜西家,蹭吃蹭喝。
       堂弟白酒喝得不少,进招待所大门的时候被台阶磕了一下,身子一斜摔了一跤。你喝得不少,赶紧休息。明天我还得赶早去省里开会,就没时间陪你了。我撒了个谎赶紧抽身。
       堂弟打了一个饱嗝,泛出一阵酒气:哥,我这次来是给我爹抓药的,钱没了,你得给我划拉点。
       多少?我已经没有多少好气了。
       少则二百,多多益善。
       我翻遍全身把仅有的几张票子连整带零地掏出时,堂弟的鼾声已响彻云霄。
       外面寒气逼人。囊中羞涩的我,一身酒气地步行回到家中。妻子怒目相对,审问到半夜,我只说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堂弟来了,兜里的钱用来喝酒了。
       两个人?好几百元,是不是泡了小姐?
       我就是有那个心,也得有那个胆哪!
       两千元的事打死也不能交代,那是关乎到家族声誉的大事。妻子搬起被子睡到了隔壁,相当于冷战三天正式开始,这是老习惯了,按下不提。
       第二天下午,招待所的服务员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让我去结算一下费用:除了房费、早午餐费,你亲戚用房间里的一条枕巾擦皮鞋,按规定得赔二十元,不过脏枕巾你可以带走。
       我心里生气,脸上挂火。
       让人哭笑不得的事相继而来,这位尊弟接长不短地就光临我的办公室一趟,不是给他爹买药的钱没带够,就是来市里办事叫小偷掏了钱包,目的只有一个,借钱借钱再借钱。我一个没有灰色收入的公务员,哪经得住这种盘剥。我实在忍无可忍,在一个阴天的下午,脸色同样阴沉地把他叫到楼道里正言相告:最后一回,下不为例。
        堂弟还极力抗争:谁叫你是咱们家的出头了,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啊?你大爷病得厉害,我那两个哥光顾自己的小家,老人拉巴我们一场不容易,病了总得治是不是?
       老人得了病是得治,你做得没错。问题是我也很难,工资本来就不高,你嫂子又在经济上管我管得很严。我既不喝酒又不抽烟,平常身上装多少钱,她连搜都不用,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也得替我想想啊!
       堂弟盯着我的脸,不错眼珠地瞅了老半天,像审视一个外星人,然后转身就走,扔在楼道里的两个字掷地有生:窝囊。
       我目送着堂弟的背影离去,心里升腾起一种送瘟神的快感,比起当年毛主席他老人家欣然提笔写出“纸船冥烛照天烧”伟大诗句时的心情差不了多少。中午我得犒劳犒劳自己!
        转眼就是两个多月。那天是周末,不知怎么突然我就想起了我那位久没登门的堂弟。顺手给我一个村里的同学打了个电话,聊了会家常。我那位同学头十来年建了个厂子,生产玻璃纤维,现在干大了,据说年利税超过了二百万。顺便问起我七大爷也就是我那堂弟父亲的身体状况,我同学反问:你不是上个月还回家来了吗?没听说你大爷死了快一年了?
       不对吧?我那个三堂弟两个月前还来给他买过药啊?
       买药?听他胡扯。老人挺不幸的,病重那会儿连碗热水都没人给烧,更别说吃药了。邻居们看不过眼,大家轮流着给送碗热饭去,可惨了!
       我不知心里是一种啥滋味。
       也许压根就不该瞎念叨,周一刚上班,屁股还没坐稳,堂弟又不其而至:又来给我爹买药了,没想到这么贵,还得借点钱。
       我的愤怒骤然爆发,声嘶力竭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顾不上同事们聚焦的眼光,堂弟自顾自地走到同事老何面前:给我支烟抽。
……
      整整一天心情都调整不过来,天傍黑时,前进街派出所又打来电话,从稚嫩的声音我就听出说话的还是上次那个小警察:你等着,有你一个亲戚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还是那个恶魔般的堂弟的声音,还是在那家发廊,还是和那个小姐,逮他们的也还是那几个警察,罚款额还是两千。
       没钱,没空。
       对面又换成了小警察的声音:我们已经够照顾的了,这已经是最低额了,要是再不交,那可就难办了。
       那你们枪毙他好了!我脱口而出说出这样一句恶毒的话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情出奇地好了起来。决定今天破例早走一会儿,叫上妻子,下馆子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彻底地坦白清楚。妻会原谅的,我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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