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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子: 订 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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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25 12:45: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紫陌禅心 于 2017-12-25 14:33 编辑

订  婚
喻子
       故乡乡下的风俗,男女订婚前要相两次亲,一次是相人,一次是相家。按道理说男女平等,男相女女相男,双方有对等的权利,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俗话说娇闺女贱小子,女孩子怕羞,不是随便就能相看的。男方相看女方,一般都在媒人的安排下偷着相看,做贼心虚似地匆忙瞭上几跟,蜻蜓点水一样不露痕迹。相看过后还要拿“见面礼”,打个比方不太准确,就像买东西之前预付定金。而女方相看男方呢,男方的家人不但要预先备下烟酒茶水侍候着,还要时时陪着笑脸,处处陪着小心,欢迎上级领导检查工作一样似的诚惶诚恐。至于相家,那更是女方的特权,是男方没有资格享受的待遇。虽然现在的年轻人都时兴自由恋爱,但程序还是要走的,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嘛!
       今天是个好日子,农历三月初六,双塔逢集。双塔人杰地灵,宋朝时出了两个同榜的兄弟状元,皇帝老儿颁旨嘉奖,赐建了二座六棱十三级的状元塔。三天前,韭菜园子村的田老七让媒人给常庄的常保庆捎来话说,本月初六是个好日子,田家人要去双塔赶集,打算顺便到常保庆家看一看。传话人叫常福梅,常庄的闺女,韭菜园子的媳妇。乡下人的联姻方式和城市不同,城里人无论男女,只要相中了对方,就可以给人家塞纸条子,在马路上等人家;还有一见钟情的,说不了几句话就敢手拉着手去公园里亲嘴。乡下人的思想虽然不似从前那么封建,但终究没有城里人开放,小伙子找对象还得靠中间人牵线搭桥。而牵线搭桥的光荣任务便责无旁贷地落在了那些刚出嫁的闺女——新过门的媳妇身上。她们对娘家和婆家村子里的大姑娘小伙子知根知底,经她们撮合的婚姻成功率特别高。
       福梅年前嫁到韭菜园子,年后就给娘家的堂哥福海说了一门亲,女方是韭菜园子田老七家的二闺女春杏。春杏长得眉是眉眼是眼,家里地里拿得起放得下。福梅给她伯常保庆介绍时说: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俺福海哥能娶春杏做媳妇,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
       常保庆家住在常庄西街,三间堂屋两间东厢,院门朝向东南。大门西侧原来是一片空地,前几年村村通油路后,乡道从门前经过,福海拆掉南墙,在空地上盖了两间连通的门面房,购置了一台打面机。农忙务农,农闲时给四邻八乡的村民加工面粉,亦农亦商。除了儿子福海,常保庆还有一个闺女,比福海大三岁,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嫁了人。家里没有什么负担,这些年靠打面和种地积蓄的收入,常保庆就在紧挨堂屋的东侧给儿子建了一幢前廊后厦的两层楼房。低矮的旧屋和高大的楼房相比较,衬托得楼房更加威势。儿女婚姻从来都是父母操心的头等大事,媒人正式提亲之前,一方对另一方的家境暗地里都已经做过调查了解。所谓的相家,既表明了女方郑重其事的态度,也是为了验证了解到的情况是否真实。
       天麻麻亮的时候常保庆就起了床,常保庆有个习惯,起床后要先抽一支烟。身为一家之主,事无巨细都要操心,常保庆抽烟也是为了更好地思考问题,合理安排当天的家庭工作:哪些农活必须上紧去做,哪些事可以暂时放一放缓一缓。自从三天前接到田家要来相亲的通知,家里该归整的归整,该收拾的收拾,早已安排妥当。无论传话人福梅,还是常保庆,大家都心知肚明,田家人说顺便来看一看,其实说的是客气话,只不过把话说得婉转一些。就像把棒子不叫棒子,叫成苞谷,其实说的还是玉米;就像领导去下面检查工作,吃饭时强调四菜一汤,如果你脑子不转个弯,真给领导弄个四菜一汤,那样反而不好。
       抽完一支烟,常保庆来到院子里,他隔着院墙喊福海。楼上的灯光亮了,福海没回应,倒把猪圈里的猪给吵醒了。猪拱开圈门吭哧吭哧地朝常保庆踱了过来,抬头看常保庆没喂食它的意思,就下意识弓下腰撒尿。院子里青砖铺地,浅凹处很快汪子一滩腥骚的猪尿。那猪正在舒服地恣意淋漓着,冷不防屁股上挨了一脚,常保庆叱骂道:狗日的东西,你起这早干啥?
       楼上的福海答话了:爹,不是你喊我早起的么?
       常保庆说:没和你说话,我骂猪呢。
       常保庆拿了一根棍子往圈里赶猪,敲得猪嗷嗷直叫。这时福海娘也起了床,她今天刻意修了眉净了面,脸上搽了雪花膏,还穿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服,满面春风。福海娘站在屋檐下数落常保庆:你和哑巴畜牲较什么劲儿?这猪到年底给福海办喜事要用的,你下手没轻没重的,万一打出个好歹!说完,福海娘从厨房里提出半桶潲水,喽喽喽地叫着把猪唤回了猪圈。
       常保庆做事不但有条理,还是一个有心计的人。常保庆的心计不是背地里使绊子捅刀子,挖空心思算计他人的尔虞我诈,而是既不当缩头乌龟也不做出头椽子,是庄户人居家过日子的那种循规蹈矩谨言慎行。按照婚俗,女方到男方家里相看,基本上等于认同了这门亲事,有双方家长认识认识、联络一下感情的意思。虽然走的是程序,重要的还是场面问题。常保庆的一位表弟在市里当局长,今天儿子相亲,原打算请来捧场的。但考虑再三,常保庆打消了这个念头,常庄还没有这样的先例,事情做过了头就显得招摇,别人也会说三道四,最后常保庆只请了村支书和村主任。村子里别人家的儿女相亲或者办喜事,都要请村里的领导出面撑场面的,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前天常保庆已经给村支书和村主任打过了招呼,他们拍着胸脯子表示,即使再忙,到时也一定前来捧场。领导给面子,他常保庆不能不懂事。礼多人不怪,常保庆觉得有必要再去找支书和主任靠准一下,那样既是对领导的尊重,又表明了自己维护领导权威的坚定立场。他用清水把地上的脏水冲干净,打扫过庭院,忖思村支书和村主任这时候该起床了,于是他放下扫帚朝外走。到了院门口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愣怔了一下,回转身去屋里揣了两条香烟。福海娘正在厨房做饭,常保庆嘱咐老伴不要等他吃饭了,回头让福海把打面房收拾收拾。
        早饭后福海没去打面房,他把自己的那辆轻骑摩托推到院子里,在水池边擦起车来。按相亲的规矩,女方到男方家里相看,主要是双方家长互相明确一下各自的身份,为儿女下一步谈婚论嫁做准备,女方当事人是不到男方家里来的,男方当事人一般也要回避。福海昨天已经在电话里约会了春杏,今天去双塔赶集。约会的事除了他们两人没有第三人知道,包括给他们牵线的媒人福梅。
       福海和春杏初次见面,就是在福海家的打面机房。
       年前嫁到韭菜园子后,福梅就认识了春杏。福梅的婆家和春杏家是对门的邻居,福梅喊田老七七叔,喊春杏娘七婶子。因为年龄相当,春杏隔三差五找福梅唠闲学女红。见了福梅,春杏福梅嫂福梅嫂地叫,小嘴抹了蜜一样甜,挺讨福梅喜欢的。一次七婶子央福梅去家里帮忙套被子,七婶子称呼福梅她嫂子,夸她手巧,这也好那也好,夸了半天,话题扯到了春杏身上。七婶子把春杏骂成死妮子,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死妮子年龄大了,整天魂不守舍的,怕是动了春心了。她让福梅操操心给春杏在常庄找个人家,她得赶快把死妮子给嫁出去。
        福梅说:我回去打听打听,看常庄有没有配得上春杏的人家,婚姻大事不能马虎,七婶子你可着不得急。
       七婶子说:我咋不急呢,你看你比春杏才大三个月,都成家了。春杏到现在连个人家都没说好。
       七婶子给了福梅一根线,福梅也就纫针(认真)了。福梅把常庄没有对象的小伙子放电影一样地在脑子里筛选了一遍,还真找出了几户和春杏相般配的人家,其中就有她的堂哥福海。在给春杏说媒这件事上,福梅是存了私心的。她打算先把春杏介绍给堂哥福海,如果拉扯不成,再退而求其次考虑村里其它的小伙子,于是福梅再去常庄打面就喊上了春杏。
       初次见面,福海和春杏都蒙在鼓里,直到事后福梅私下里讨两个人的口风,他们才明白中了福梅设下的圈套。那次打过面,福海自然不会收堂姐福梅的加工费,碍于福梅的面子,连春杏的也一道免了。福海对春杏没什么意见,春杏对福海的印象也不错。福海虽然个头不算高,但眉眼周正,既懂事又会说话,既能下地种庄稼,又能在打面房里摆弄机器,是个有本事的男人。后来走过场正式相亲时,他们不但交换了定情信物,顺便还交换了手机号码。女子怀春,男子钟情,于是福海就经常瞒着福梅约会春杏。每次约会,春杏都要摆一摆女孩子的矜持,端一端架子,找出各种理由推托,直到把福海的胃口吊足了,福海在电话里点头哈腰说软话巴结她时,她才会像吃了大亏似地半推半就应承下来。
      昨天在电话里,春杏只答应福海今天去双塔赶集,却没有约定时间和地点。擦完摩托车,福海给春杏打了一个电话。果然意料之中,春杏的手机关机,鬼女子还在和他玩矫情使性子呢!福海正在心神不定地郁闷着,一辆电动三轮车拐下乡道朝打面机房行驶过来。驾车的人是个不足三十岁的女人,体态丰满,容貌秀丽。车厢里装着两袋麦子,麦子上面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女人把车开到打面机房前,嘎然一脚踩了刹车熄了火。
        女人冲福海道:喂,老板,打面哩!
        如今乡下的年轻人都进城打工去了,来打面的多是一些留守的老人和妇女。平常时候福海早就忙不迭地迎了上去,帮他们把粮食卸到打面机房,推上电闸,机器轰隆隆运转起来,打面就开始了。但今天非比寻常,春杏家的人要来相亲,如果打着面恰巧让他们撞见,那就是对他们田家的轻慢,是不把田家的人放在眼里。回头让春杏知道了,还不定怎样和他斗气呢。福海说:对不起,今天不营业。
       女人问:为啥?停电了?
      福海说:没停电。
       女人问:机器坏了?
       福海说:机器也没坏。
       女人说:电没停,机器没坏,你开着打面机房不打面,你有病啊!
       还真是一个泼辣的女人,说话都带着刺。福海见来者不善,忙赔上笑脸说:实在对不起,今天家里有事,你们改日再来吧!
       女人一偏腿下了车,招呼中年妇女把麦子往车下抬,嘴里说:改日再来?你说得倒轻巧。俺家里一星点儿面粉也没了,吃你呀?
       女人这么说话太没分寸了。旁边的中年妇女用胳膊肘杵了杵她的腰,轻声提醒道:你说话注意点儿。要不咱回吧,别让人家老板为难了。
       女人把身子靠到车帮上,白了福海一眼:管他有事没事?今儿个不给咱们打面,咱就和他耗上了,除非……
       福海问:除非什么?
       女人说:除非让俺把你们家的面粉拉走,先凑合着对付几天。
       简直欺人太甚,简直不可理喻。正僵持着,福海娘颠着脚闻声从院子里跑了过来。福海娘叫女人他大姐,叫中年妇女他婶子,满脸的巴结和讨好。问是不是福海惹他大姐和他婶子生气了,劝她们大人大量,别和小孩子家一般见识。他婶子只是笑。他大姐像是遇上了救星,拉住福海娘的手诉说委屈。说她们家是南郭庄的,来常庄打面,小老板不给她们打面倒也罢了,还说些不中听的话欺负她们,简直能把人给气死。真是恶人先告状。福海张开嘴想要辩解,福海娘冲他使了个眼色,把他止住了。福海娘说:他大姐,南郭庄离这儿有二十里路吧?
       他大姐说:不止,二十五里呢!
       这时太阳升起了一杆子高,福海娘抬头望了望天,低头又思忖片刻,冲福海说:你婶子和你大姐这远来一趟不容易,你勤勤手,把面给她们磨了吧……我估摸着,春杏家的人一时半会儿还来不了。
       把这边的事情安顿好,又和他婶子他大姐说了几句客气话,福海娘才回了家。虽然心里不大情愿,但福海是不敢惹娘生气的。他把麦子搬进打面房倒进打面机上的方斗子里,推上电闸,隆隆的机器声很快在屋子里激荡起了雾一样的粉尘。
       打面机房前有一片空地,紧挨着空地的是福海家的菜园。菜园子里黄瓜开花,豆角上架,满眼的青翠碧绿,比机器房里要清爽得多。他大姐和他婶子搬了凳子,肩挨肩地坐在空地上说闲话。过了一会儿,他大姐从兜里掏出手机嗯嗯啊啊地打起了电话。福海隔着玻璃窗看她的时候,她就一边打电话一边歪着头冲福海挤眉弄眼,作撩拨调笑状。福海烦透了,索性转过身给了他大姐一个背。
       终于把面打好了,送走两个女人,福海锁好打面房回到了家里。这时候村支书已经来了,村主任接着也来了,常保庆坐在当院里殷勤地招呼着抽烟喝茶。福海洗过手脸,收拾干净身上的粉尘,正想着要给春杏打一个电话,巧得很,春杏却先他一步把电话打了过来。春杏说:喂,福海,你们那边准备好没有?
       福海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春杏说:别耍贫嘴!俺这边相亲的人马已经出发了……你今天表现不错,回头我给你发奖状戴大红花,请你吃肯德鸡!
       春杏的话把福海说懵了,福海问春杏:怎么回事?我咋表现不错了?
       春杏说:你知道刚才去你们家打面的人是谁吗,一个是俺嫂子,一个是俺大姑……你打着面的时候,俺嫂子还在电话里冲我夸你呢!
       福海还是不明白:可打面的两个人她们怎么说是南郭庄的呢?
       春杏道:笨驴啊你!哪个女人不是两个家?俺大姑的婆家是南郭庄的,俺嫂子的娘家也是南郭庄的,不信啊?不给你说了,电话里说不清……我11点钟在状元塔旁边的那棵老榆树下面等你,过时不候!
       挂了电话,福海急匆匆地推起摩托车朝外走。状元塔旁边的老榆树下是他们经常约会的地方,误了时间他就吃不成春杏的“肯德鸡”了。肯德鸡,谐音“啃啃你”,是亲嘴的意思呢。这是春杏常用的暗语,也是目前情况下福海能从春杏那里得到的最高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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